第83章 尾声·未时三刻(1)

“妈。我还要走。”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回去。回到船上。第二次下西洋,还要走。天方、忽鲁谟斯,还有更远的地方。还有建文帝——他在鸡足山。他等了二十年。”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瓷片。“你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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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握着她的手。“会。我答应你。每周三,未时三刻。雷打不动。”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你说话算话?”“说话算话。”她笑了。“那就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也别让那个在鸡足山等你的人等太久——他已经等了二十年,比我还久。”

三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窗外的影子更长了。母亲靠在藤椅上,手指在瓷片边缘慢慢摸过去,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条路。“远儿。你走的路,比我走的远。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太仓。你上船的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走。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看不见了。”

窗外,梧桐叶正好落了一片。没有声音。旧港的落叶是“啪”地砸在沼泽泥上的,山海关的落叶是“嗤”地擦过青石板的,养老院的落叶是无声的,它只是落了下来。就像三次告别——一次被泥接住,一次被风接住,一次被时间接住。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叶子落地了。“我不等了。不用等了。”

门口传来拖把划过瓷砖的声音。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阿姨推着拖把桶经过门口,看见林远跪在母亲面前,脚步慢了一下。她没有停下,只是经过的时候,用南京话说了一句:“乖乖,你妈等了你三年。每天都坐在这块地砖上,手机捏在手里,不接电话也不打。今天她终于放下了。”她说完没有停,继续推着拖把桶往前走。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道水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在日光灯下慢慢变干,边缘收进瓷砖缝里,像一个还没干透的句号。

她从藤椅旁边拿起一个布包,递给林远。布包是白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摸着缝的。他没有先打开它——他的手指先摸了一下针脚。和陈九老娘缝的那双鞋垫,同一种走法。两个盲了眼睛的母亲,用同一种针脚,给同一个人缝了两样东西。一双垫脚,一个包路。然后他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绢,很小,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白绢上画着一幅画——一个小孩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块瓷片,看着大海。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那个小孩的眼睛画得很亮。

“这是你画的。你五岁的时候画的。你说,长大了要坐船去看海。”林远把白绢贴在胸口。纸是黄的,边角都卷了,但那个小孩的眼睛还在发光。“妈,你还留着。”“留着。留了二十多年。”

林远把白绢叠好,收进怀里,贴在那四块瓷片旁边。“妈,你记得太仓码头上,你给我的那块瓷片吗?”“记得。你父亲留下的。那年他病逝前把瓷片放在我手心——说他在旧港住了三个月,每天摸这块瓷片。他说如果儿子回来,让他继续摸。”“嗯。他摸了一辈子,把棱角都磨圆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高兴的。”林远点了点头。“他会看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四块并排,都带着体温。他又摸了摸那块白绢。“五个了。”他在心里说。他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未时三刻已经过了。手机没有再响。林远走到她身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蹲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走了。下次回来,我带她来。她叫沈映月,苏州人,绣花的。她绣了一幅《海内一统图》——从太仓到古里,三万里。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说——‘我绣的不是山河,是真相。’到时候你也教她玄武湖的鱼怎么认。她认得,因为她也等过。”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廊很长,很暗。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藤椅上,夕阳照在她的白发上,像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