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重新端起酒杯。但气氛变了。那枚铜钱像一根刺,扎在今晚的盟约里。
四
鉴真堂门口,两盏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七条影子在青石板上汇到一处——但影子是光的背面。等光移开,它们就会各自散去。
刘若愚走进暗处的时候,他的影子没有留在青石板上。他本身的影子被自己的暗吞没了。但他放下的那枚铜钱还在门槛上,月光照在铜钱正面,“刘”字的最后一捺收刀处微微反光。那是他唯一留在光里的东西。
林远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和开篇那只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夜晚,但中间隔了七杯酒、七句话、七个人的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正面“刘”,反面空白。他摸了摸那片空白——还没有刻痕,还没有字。但铜钱还是温的。那片空白比铜钱的其他部分更暖一些,像是被一只手掌专门焐过。他想起三年前在太仓底舱被绑着醒来的那个早晨——浑身脏兮兮,手里没有一块瓷片,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海上。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有六块瓷片,身边有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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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林远。王景弘还在水牢里。皇上还没定他的罪。你回来的时候,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还活着。”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活着。他还要点灯。”
苏半山从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把破瓦罐提在手里。罐底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提着。“王景弘的灯笼——你还没带他去鸡足山。他在等你。我见过他在水牢里磨那盏灯,灯座上的‘王’字被他磨了三年,红漆一层一层脱落。他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林远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刘若愚也在等。等我把铜牌翻过来刻上字,等我把遗诏补在自供状最后一页,等我把这枚铜钱的背面填上。”
沈映月把空白白绢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还有我。等你转来,我绣。”
陈九从货架旁边站起来,把碎瓷片贴在胸口。“林老板,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成化斗彩的鸡缸纹路应该怎么认。我还没学完。”顾惜月合上本子,铜尺夹在本子中间。“我还没画完。天方、忽鲁谟斯、鸡足山——三张图,都等你去走。”
公主把刀插回腰间,刀柄上的铜箍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我替你把刀护着。等你回来,刀还是热的。”周世安把扇子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我在南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