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三张白绢递给林远。“难看是难看,但心意到了。你爹当年第一块碎瓷片也是摸歪的——摸的是假官窑,把赝品当真品摸了一辈子。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但瓷片已经磨损了。不是他错了——是瓷片骗了他。你开这间铺子不是替他翻案,是替所有像他一样摸过假瓷片的人重新摸一遍真的。摸到釉面上去了,这间铺子的门就算真正开了。”
林远接过白绢,手指摸过那些歪斜的笔画。“挂着。”他把白绢挂在墙上,和沈映月绣的《海内一统图》并排。苏半山看着并排的两幅白绢,歪斜的字和细密的针脚之间隔着半寸空隙,像一个人和一只手之间还没说完的话。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左手缩回袖子里,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右胳膊断骨上方那道还没长合的缝。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路过,停在门口,看着门匾。“鉴真堂?这家铺子收什么?”
苏半山闭着眼睛,声音从台阶上飘过来:“收假货的。”
中年人一愣。“收假货?”
“真的不用收,真的自己会来。你手里那件青花是张荣的仿品,碗底修的‘永乐年制’,‘制’字少了一横。你花八十两买的吧?当时他开价一百二十两,你说八十,他咬了咬牙就卖了——真品不会让人还价。你自己信不过自己的眼力,所以来问。”
中年人低头看碗底,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转身走了,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半道灰印。
苏半山没有睁眼。“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被人问的。他答不出来,把瓷片摸得更圆了。我替他答了一次,替他等了二十年。今天你替他答。”
他提着瓦罐走到门口,把罐底的茶渣倒在鉴真堂门前的石板上。茶渣铺成一道弧线,和门槛上那道旧凹槽同一种弧度。但它的末端没有停——继续往外延伸了一截,刚好指向门槛右侧三尺处的青石板。没有人注意到那道茶渣弧线的延长线指向哪里。除了顾惜月,她的笔尖在门槛阴影刚画到一半的地方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
苏半山把瓦罐搁在墙角,在台阶上坐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