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着。你爹留给我的,我留给你。”
林远接过瓷片。青花,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跟他怀里的那三块一模一样。他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刘”,是“王”。王景弘的“王”。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这块瓷片不是他父亲留给陈祖义的——是王景弘留给陈祖义的。陈祖义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父亲的东西。
他想起王景弘在独猪山说的那句话:‘我欠你父亲的,用命还。’不是银子,是命。
他把瓷片贴在胸口。四块了。但每多一块,债就多一笔。他扛得住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扛。
“四个了。”他在心里说。
陈祖义从怀里掏出那盏灯笼的灯芯,递给他。“这是你爹留下的。他说,等他儿子来了,把这根灯芯给他。让他点亮灯笼,照亮自己的路。”
林远接过灯芯,攥在手心。
“陈爷,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阿虎?”
陈祖义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码头上阿虎的背影——阿虎蹲在码头边上磨刀,断刀,磨了三年还没磨完。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告诉他,旧港是家。他在,家就在。还有——**那把断刀不用磨了。断了的刀,磨不回去。但断了的刀也能守家——不能砍人,能砍风。**”
林远点了点头。“草民记住了。”
陈祖义转过身,往门口走。他没有回水牢,他回了宣慰司衙门自己的书房。书案上放着锦衣卫送来的纸笔——笔是新的,砚台是新的,但他用不惯。他在案前坐下来,用左手压住纸,右手把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第一笔要写什么?不是奏折,不是命令。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旧港以后不用刀了。用信。**”
他写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子太长了,遮住了半个手背。锦衣卫按他的身量做的,但量的是他三年前的尺寸。三年在水牢里瘦了二十斤,官袍大了一圈。他拽完袖子,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新刻的匾——“旧港宣慰司”。他站在匾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往码头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腿不好,是官袍太重。藏青色的料子,补子上绣着海鹘,每走一步,海鹘的翅膀就颤一下。他在旧港码头走了二十年,从三十岁走到五十岁。以前的每一步都在告诉别人——我是海盗。今天的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你是将军。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官袍的下摆翻卷过来,露出里面一截旧伤——左腿上那道刀疤。二十年前在占城被砍的。那年他刚来旧港,一无所有,只有一条船、一把刀。现在他有了一方印。
“林远,点亮那盏灯!照亮你自己的路!告诉你爹——我不是坏人。他看对了。”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像钟声。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藏青色的一个点,融进旧港的晨光里。晨光照在码头上,照在那块新立的石碑上——“大明旧港宣慰司”。碑座上的石粉终于被海风吹散了,飞起来,在这个曾经的海盗窝上空打了一个旋,然后落在马六甲海峡的水面上。
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陈祖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是在走路——是在用脚告诉这片海:从今天起,这里是大明的海门。守门的人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