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透,林远就站在了哈桑的鉴宝堂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野兽的瞳孔。古里港口的晨光是灰色的,从海面上漫过来,把石楼的棱角磨软了。哈桑的鉴宝堂像一头蹲伏的石兽,三层楼,墙面被海风啃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像麻子的脸。门楣上刻着一行阿拉伯文字——林远不认识,但他能猜到意思。大概是“眼力即真理”之类的话。哈桑这种人的门前,不会写“和气生财”。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林道远、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四块,并排贴在胸口,凉的,像四只手按在他的心上。
昨天夜里,沈映月把灯放在码头石柱旁边。“给哈桑也照照路。他走了一辈子,别让他摸黑。”她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把第四块白绢塞给他——还没绣完,只绣了灯座。灯芯还是空白的。
“等赢了,我把它绣完。”
林远摸了摸怀里的白绢,抬脚走上台阶。门是虚掩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一楼是展示厅,很大,但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几十幅画,架子上摆着几十件瓷器,柜子里放着几百块宝石。油灯挂在柱子上,灯光昏黄,把那些宝物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旧纸的气味,混着金属的冷腥。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真品都放在高处,仿品都放在低处。高处的瓷器釉面莹润,低处的灰头土脸。哈桑不是分不清,他是故意让来客先看低处的仿品。如果来客把仿品当真品,他就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上“眼瞎”的标签,再也不见。
“林小元。”
哈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站在二楼楼梯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的钥匙又少了几把——只有五六根了,但还是叮当响。他的眼睛还是那两条缝,缝里的光今天更冷了。但林远注意到,他的嘴唇比昨天更紫了,指甲上的黑色竖纹更深了。
砒霜。他也在扛。
“上来。”
林远走上楼梯。公主跟在后面,手没有离开刀柄。
“她不能上来。”哈桑说。
公主没有退。哈桑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爪哇人?东王的女儿?”公主的手指收紧,但没有说话。
“让她上来。”哈桑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昨天慢了半拍,“东王的女儿,不会在我这里动手。她等了十年,不会在最后一天坏了事。再说——”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母亲的那块宝石,是我鉴定的。我知道有毒。我没有告诉她。这是我的债。”
公主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没有拔刀。她学会了等。
二楼比一楼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样东西——被绸缎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地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东边的嘉峪关一直画到西边的天方。丝绸之路。墨色浓淡相宜,山势起伏如龙脊,沙漠的黄与绿洲的青在绢面上交织。
林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停了一瞬。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长江黄河,是大明的血脉。血脉在,国就在。丝绸之路,是大明的筋络。筋络通,天下就通。”他攥紧了袖口。
哈桑坐在桌子对面,指了指椅子。“坐。”
林远坐下来。公主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昨天你赢了。”哈桑从桌上拿起第一块绸缎,“今天,三局两胜。全对了,账本归你。错一件——”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放在桌上。刀鞘是银的,上面刻着阿拉伯文字,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留下一只手。”
林远看着那把刀,没有动。“开始吧。”
二
哈桑揭开第一块绸缎。
桌上是一幅画。画轴是檀木的,已经发黑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他把画轴打开,铺在白布上。长卷,很长,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还多出一截,垂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