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你爹的,还了。”
哈桑站在书架前面,脸上的血往下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混着铜星盘上的金属味,混着旧书的霉味。三种味道,像三种死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然后他把手伸到铜星盘上,擦了一下。星盘上的经文被血盖住了。他念了一句——“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声音在发抖。铜星盘上,血滴在上面,嗒、嗒、嗒,像在数他的礼拜还剩几次。
林远和周世安从暗道出来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脚步声,喊叫声,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们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林远推开门,停住了。
刘大躺在地上,喉咙被割开了。血还在流,从他的脖子流到地板,流到书架底下。他的右手伸在前面,手指蘸着血。地板上画着两个方向——一个指向书房门口,一个指向满剌加的方向。箭头还没画完,血线拖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尾巴。
林远走过去。他蹲下来,把刘大的手指轻轻握住。手指还是温的。
“我替你画完。”
他握着刘大的手指,把最后一笔描完。箭头指向满剌加的方向——那是阿婆的灯塔。那是刘大盯了三年也护了三年的人。
刘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远读出了他的口型——
“我欠你爹的,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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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把刘大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他走到哈桑面前,哈桑往后退,撞到书架上。
“不是我。”哈桑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杀的。他自己割的。”
林远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刘大手里的瓷片掰开。碎瓷片割进了他的虎口。血从虎口渗出来,滴在瓷片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那块瓷片。两块在掌心对在一起——断面吻合。
血从虎口渗进断口,把两块瓷片粘在一起。
“四块了。”他在心里说。父亲、刘大、陈九他爹、哈桑的父亲。
他站起来,把刘大的瓷片收进怀里。周世安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布——白色的阿拉伯头巾,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布展开,盖在刘大身上。布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旗。白布盖上的时候,灯光暗了一下。布太白了,把光吸进去了。
“我表兄死的时候,没人给他盖白布。今天,我给刘大盖。”周世安的声音很轻。
陈九从门口跑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圆的碎瓷片。他看见地上的刘大,站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那块瓷片,林远教他鉴定的那块,边缘磨圆了。刘大临走前把自己的瓷片塞给林远,把陈九的瓷片还给了他。
“他把我给的瓷片还给我了。”
“嗯。”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挡不了刀。能挡心。”
陈九蹲下来,把白布从周世安手里接过去,重新盖好。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放在白布上。瓷片压着刘大的手,那只手蘸过血,画过箭头,指过路。
“他也是认识真品的人。”陈九的声音很轻,“他认得真路。”
公主从门口走进来。她看见地上的刘大,站住了。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角。刘大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母亲的信——被血浸透的那封。“月儿,娘走了。别怪任何人。”她把信叠好,塞进刘大的衣领里,贴着心口。手指碰到刘大的胸口。还是温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你欠我母亲的,还了。”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走到哈桑面前。哈桑靠在书架上,脸色惨白。
“你配的毒,没有解药。但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张荣伏法。活着看你害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指认你。”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大。白布盖着他的脸,陈九的瓷片压着他的手。血从白布底下渗出来,渗进地板的缝隙里。
“他等了十年。等到了。”她低声说,“他把路走完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