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上传艺(1)

她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

林远正要转身,看见货箱边蹲着一个人,在系鞋带。那人系得很慢,手指在绳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等什么。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是刘福,宝船司的采办。他看了林远一眼,低下头,走了。

林远没有在意。他走过船舷边的时候,余光扫到有一个人在擦栏杆。那人擦得很仔细,手在动,但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后脑勺有一块疤,被衣领遮了一半。

他继续往沈映月的舱房走。

沈映月的舱房里,灯亮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旁边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顾惜月已经在那里了,坐在她旁边,看着绣绷。

“箭窗六十八个,你绣得一个不差。我画地图的时候,数了三遍才敢下笔。”

沈映月笑了。“你画地图,我绣山河。我们两个,一个画路,一个绣路。”

顾惜月说:“等回到南京,我们把你的绣品和我的画拼在一起,让世人看见。你绣的山海关,我画的古里港,合起来就是‘海内一统’。”

沈映月看着她,眼睛很亮。“好。一言为定。”她伸出手,跟顾惜月拉钩。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

“一言为定。”沈映月说。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听着。他看见沈映月的针在绢面上穿梭,看见顾惜月的本子摊在桌上,上面画满了港口、街巷、暗道。两个女人,一个绣山河,一个画地图。一个用针,一个用笔。两条路,汇到一处。

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沈映月没有抬头。

林远走进去,坐在她们对面。

“绣什么?”

“《山海雄关图》。”她把绣绷转过来给他看。白绢上,山海关的城楼已经绣了大半。城楼巍然耸立,歇山重檐顶,四角脊兽,檐下箭窗。她绣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稳。

“六十八个箭窗,一个不少。”林远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教陈九鉴定瓷器了?”

“嗯。教他看山海关图。教他看城楼、长城、老龙头。他说了一句话——‘仿品上的箭窗只是窗户。真品上每一个都在呼吸。’还说他学会了——六十四个和六十八个,差四个。到了古里地窖,张荣要是少藏了四样罪证,他也能找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绣。针尖在绢面上穿梭,线头在风里晃。

“陈九学得快。他是个聪明人。”

“他摸了一路瓷片,把棱角都磨圆了。你也绣了一路——海浪、灯塔、佛牙寺、山海关。还有那盏灯。”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盏灯,我绣了三天。灯芯总是绣不好。后来我想起阿婆的灯,想起你说‘灯在,她在’。就绣成了。”

她把绣绷放下,从绣绷上抽出一根针,在灯芯上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稳住了。

“灯芯正,火就不灭。路正,人就不迷。”

林远看着她。“路正,人就不迷。”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海浪,浪尖上的光。她把它叠好,塞进林远手里。

“你带着。到了古里,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