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灯放在船舷上。海风吹过来,火苗晃了两下,又直起来。
“铁匣子里还有什么?”他问。
林远把信递过去。周世安接过来,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他把信还给林远。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他表兄的遗物,边缘磨圆了。他把碎瓷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我表兄临死前,也给我留了一封信。”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一行字:‘世安,张荣要当将军。他在古里。’”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他查到的不是假佛牙,是张荣要当将军。献画之日,国王授印。他算好了日子,就是万宝大会那天。”
林远把画卷展开。绢本,设色,青绿山水。群山连绵,江河纵横。他的手指在画卷的右下角停住,那里有一行小字:“真迹在古里,张荣欲献国王,换兵权。”
周世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船舷上慢慢收紧。
“万宝大会那天,他会把真迹献给古里国王。国王授他兵符。他有了兵权,回头第一个打锡兰。第二个打满剌加。第三个——就是大明的船队。”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放在船舷上。刀鞘上刻着一条龙,刀刃很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我表兄的刀。他死的时候,刀在身上,手里攥着碎瓷片。”他的声音很轻,“我替他带着,带了一路。你替我去古里,把刀插在张荣的账本上。”
林远拿起刀,握住刀柄。刀很轻,但压在他手里,像一块石头。他的手指摸到刀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刀伤,是指甲刻的,横七竖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是他临死前刻的?”
“他刻的是‘张荣’两个字。刻到一半,没力气了。”
林远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一个“张”字,“荣”只有两笔。他表兄的生命,停在了那个字上。
他把刀收进怀里。
“所以你忍了三年。”
“嗯。”
“不是在怕。是在等。”林远看着他,“你在前方护宝,我在后方守国门。分工。”
小主,
周世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内揵者,结以诚信。君臣相结,出于诚心,出于信义。周世安是他在朝中唯一的盟友。不是靠利益结的,是靠命结的。”
“刀在,人在。”周世安的声音很轻,“账本在,张荣亡。”
他转过身,看着海面。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往古里。
“我表兄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他说——‘世安,我去锡兰查一件事。查到了,就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回头,“你父亲等了你一辈子。我表兄等了我三年。我们都在等。等到了,路就走完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
林远把画卷收好,把信收好,把那缕头发贴在胸口。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丰卦的爻辞在脑子里转:“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