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宽,石壁上有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地上有轨道,铁轨,生了锈,一直通到深处。
“矿车。”林远蹲下来,摸着铁轨。铁锈沾了他一手,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张荣从这里把宝石运出去。运到码头,装船,卖到占城、旧港、满剌加。”
他站起来,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外公的话浮上来——“反应者,反以观往。看一样东西,不要看它是什么。看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沿着铁轨往里走。铁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血管,从山的深处一直通到海边。他每走一步,铁轨就在脚下轻轻震动——不是他在动,是铁轨在回应他的脚步。
“张荣的造假,不是一个小作坊。”他停下来,摸着石壁上的凿痕,“铁轨从洞口铺到洞底。窑有三座。架子有几十排。他在这里雇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假货?骗了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周世安和陈九。
“这不是矿。这是一座造假工厂。从景德镇弄来配方,从印度弄来宝石,从缅甸弄来象牙。他在这里烧,在这里磨,在这里刻。然后卖出去。卖给国王,卖给商人,卖给所有相信他的人。”
他继续往里走。脚步在铁轨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变宽了。两边有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林远把灯举高,照过去。
石头。满架子的石头。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光。他拿起一块,对着光看。红色的,半透明,里面有裂纹。裂纹很均匀,边缘很锐。不是天然的,是刻的。
“假的。”他把石头放下,“玻璃粉加色素烧的。张荣的料器。”
陈九拿起一块蓝的,掂了掂。“重量不对。真宝石比这个沉。”
“你掂过真宝石?”
“在旧港。陈爷铺子里有一颗蓝宝石,让我掂过。他说——‘记住了,真的沉,假的轻。真的凉,假的温。这是一辈子的本事。’”
他把假宝石放回架子上。“这些全是轻的。全是温的。全是假的。”
周世安站在另一排架子前面,指着上面的青花瓷瓶。“这些呢?也卖给国王?”
林远走过去,拿起来。青花瓷瓶,缠枝莲纹,发色浓艳。
“卖给不认识真品的人。”他翻过来看底足——修削规整,胎体洁白。但青花的发色太均匀了,铁锈斑分布得太规整。“不认识真品的人,看见发色浓艳就觉得是真的。”
“认识真品的人呢?”
“会被张荣杀掉。”陈九站在后面,声音很低,“我爹就是认识真品的人。他摸了一辈子瓷器,摸到假的就说假的。张荣的人找到他——他再没回来。”
林远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陈九。
“你爹——”
“我爹是福建德化的窑工。”陈九把碎瓷片攥在手心,“永乐元年,张荣来德化招人。我爹去了。三个月后,托人带回来这块瓷片。说——‘这是真的。留在家里。假的在外面。’然后就没了。”
他把瓷片举到灯光下。糯米状的光泽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上船,不是被抓壮丁。是来找他。”他看着满架的假青花瓶,“他没在旧港。没在满剌加。没在锡兰。他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瓷片还在。”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你手里这块——是你爹留给你的?”
“嗯。他留给我两样东西。一块瓷片,一句话。‘真的碎了,碎片也是真的。’”
林远把假青花瓶放回架子上。“你爹说对了。真的碎了,碎片也是真的。张荣杀了他——但他的碎片还在你手里。还在往前走。”
他继续往里走。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两边有更多的架子,更多的假宝石,更多的假瓷器。还有窑。三座窑,砖砌的,很大,里面还有灰。窑旁边堆着瓷土,釉料,还有青花料。
陈九走到窑前,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窑壁上的灰。灰是冷的,但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