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还放在供桌上。空的。红布被老和尚叠好放在旁边,袈裟叠在红布上。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照着金盘的边缘,泛着一圈冷光。
亚烈苦奈儿推开门,站在门口。他没有带士兵。他把王冠摘了,拿在手里。
他走到供桌前,跪下来。不是跪在蒲团上——是跪在石板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磕头。他只是跪着,看着空金盘。
“三年。”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三个头。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头。磕给了大象。”
他把王冠举起来,放在金盘上。王冠上的假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那颗真的红宝石也在里面——混在假的里面,分不出来。
“那颗真的——为什么也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月光照在金盘上,照着王冠,照着那十四颗假宝石和一颗真宝石。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真,哪颗假。
他伸出手,把王冠从金盘上拿下来。他把那颗红宝石抠出来,攥在手心。然后把王冠放回去。
“这颗真的,我不戴了。”他站起来,“等找到真佛牙,把它镶在佛牙旁边。真的和真的在一起。”
他转身往外走。月光照在他背后,把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很瘦,不像一个国王的影子。
大殿的门没有关。金盘上的王冠在月光下亮着,少了一颗红宝石。
那颗红宝石在国王手心里,被攥得越来越温。
陈九从底舱爬上来,手里攥着两块碎瓷片——一块是自己的,磨圆的;一块是阿旺给的,锋利的。他把两块瓷片拼在一起,对着月光看。裂缝对上了。
苏半山从舱房走出来,站在船尾。他看见陈九手里的瓷片。
“能拼上?”
“能。”陈九把瓷片递过去,“林老板说,同一件瓷器上崩下来的。还有几块,在前面。”
苏半山接过瓷片,举到月光下。青花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器物上的吗?”
“不知道。”
“永乐官窑的青花大瓶。这种瓶子,一对只有两只。一只在南京皇宫里,一只在建文皇帝手里。”他把瓷片还给陈九,“张荣把建文帝那只摔碎了。碎片散了一路。从南京到太仓,从太仓到占城,从占城到旧港,从旧港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到锡兰。”
他看着远处的佛牙寺金顶。
“最后几块——在佛牙寺后洞。”
陈九把两块瓷片攥在手心。“先生,碎片能拼回原样吗?”
“能。”苏半山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龙骨粉的小布袋,“龙骨碎了,还是龙骨。瓷片碎了,还是瓷器。你捡的每一块碎片,都在让那件瓶子一点一点回来。等最后一块拼上的时候——瓶子就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