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怀里掏出账本的时候,亚烈苦奈儿还盯着金盘里的佛牙。
封皮磨毛了,纸边卷了,被海水浸过的页角还留着盐渍。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是张荣的笔迹——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像算盘珠子落盘,精准,冷酷。
“永乐二年九月。假佛牙一颗,锡兰国王,收金三千两。张荣监制。”
他把账本递过去。
亚烈苦奈儿接过来。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停在那三个字上——“假佛牙”。
“他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林远说,“张荣有个习惯。他卖假货的时候,喜欢记账。不是为了算钱——是为了记住自己骗过谁。他把被骗的人,一个一个写在账本上。您排在第三个。第一个是占城国王,假宝石,收金一千两。第二个是旧港商人,假珍珠,收金五百两。第三个——就是您。”
亚烈苦奈儿把账本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停在另一行字上。
“永乐三年二月。锡兰宝石矿,一等品二十八颗,入私库。次品十五颗,镀色后送国王。”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他的眼眶红了。
“宝石矿?”
“佛牙寺后面的山上。张荣跟您合伙挖宝石。合同上写,五五分账。但他做了两本账。这本是私账——记的是他真正拿到的东西。”
林远指着那一行字。
“一等品二十八颗,他留下了。次品十五颗,镀了色,镶在您的王冠上。”
亚烈苦奈儿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王冠上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他的手指在最大的那颗红宝石上停住了。
“这颗也是假的?”
林远看了一眼。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鸽血般的光泽,裂纹里有一道极细的凤纹。
“那颗红的——是真的。”
“真的?”
“嗯。因为太好,镀不了色。张荣只能把真的留给您。王冠上十五颗宝石,十四颗是假的。只有这一颗,是真的。”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灰了,像烧过的纸。他慢慢摘下王冠,放在金盘旁边。王冠上的假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我戴了三年。”他的声音很轻。
林远看着他。“您戴的不是宝石。是张荣的谎言。”
亚烈苦奈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冠,看着金盘里的佛牙,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攥紧拳头,然后松开,再攥紧。
“还有呢?”
“还有——”林远顿了顿,“真佛牙。他用假佛牙换了真佛牙。真佛牙,在另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