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坐着,他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老人把书递过来。
林远接住。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传习录》。墨迹淡了,笔锋还在,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一笔都沉着。
他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不是馆阁体。是行书,笔意潦草,但骨架极稳,像急行军里立住的一面旗。
他认得这笔字。
他外公的字。
“知行合一,即是捭阖。”
八个字。墨迹褪色了,纸面起了毛边,被海水浸过,有一角洇开了。但那八个字还在。清清楚楚。
林远把指尖按在字上。纸是凉的。他闭上眼睛。
外公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把书交给这个老人的时候,说了什么?他知道林远会来吗?知道林远会走这么远吗?
他睁开眼,看着老人。
“我外公——是怎么走的?”
老人沉默了一息。他把竹竿放在脚边,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海面。雾正在散。东边的雾薄了,透出淡淡的白光。
“他走了很多年。”老人说,“走的时候,也是这条船。也是这片海。我把书还给他。他说,他不带走了。留给后面的人。”
他看着林远。
“你就是那个后面的人。”
林远把书攥在手里。书脊硌进虎口,硬的,像一块骨头。他看着老人。
“您从哪来?”
老人笑了。
笑得很慢。皱纹从嘴角往两边漫,漫过颧骨,漫过眼角的褶子。那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是认出了什么。
“你问过苏半山这个问题。”他说。
林远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怎么说?”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竿。竹竿的末端磨圆了,被海水泡成深褐色。
“他也老了吧。”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对自己说的,“二十年前,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他说——‘我从海上来,往海上去。路还长。’”
林远沉默了一息。
“从太仓来,到古里去。”
老人看着他。那两点光在浑浊的眼珠里闪了一下。
“不是。”他说,“你从海上来,到海上去。路还长。”
他把竹竿插进水里。老船动了,往后退,往雾里退。雾正在散,但他举起竹竿,在头顶的雾里点了一下——像关掉了一盏灯。雾忽然又浓了,吞没了船,吞没了人,吞没了那点光。
“等等——”林远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