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雾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一阵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雾撕成碎片,露出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一道光。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青花发色更艳了。他加快了速度。
第二十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他把瓶子举到窗口,借着光看。瓶口内侧刻着一个字——“宣”。瘦金体,撇捺如刀。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件呢?”陈祖义问。
“仿品。”
“确定?”
“宣德仿永乐。瓶口刻着‘宣’。”
陈祖义沉默了三秒。“继续。”
第三十六件,仿品。右边。
第三十七件。不是瓷器,是一幅画。绢本,设色,山水。落款“黄公望”。他把画展开铺在地上。纸是元纸,墨是元墨。但墨迹泛着淡淡的油光——油烟墨的反光。仿品。右边。
他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腿在发抖。
“看完了?”
“看完了。”
他敲了三下门。
五
门开了。林远把账本递过去。“十七件真品,二十件仿品。”
陈祖义接过账本,只看林远记的笔记。手指在描摹的“宣”字刻痕上停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记的。”他把账本收进怀里。“你知道你爹最后一件记的是什么吗?那块假宝石。他在旧港住了几个月,每天都在看。他在账本上写:‘刘大说是红宝石,我看不出来。但我信他。’”
他把宝石扔给林远。冰凉,但握在手心慢慢变温。
“这批货是张荣的。你爹看出来了。他在旧港住了几个月,不是等刘大还钱——是等张荣来。但张荣没来。等来的,是刘大。刘大说,你爹欠张荣的钱不用还了。但张荣要你爹做一件事——在旧港等一个人。等他的儿子来。”
林远的手在发抖。
“我父亲等了几个月。等到病了,等到快死了。他走的时候,让我把这本账本交给你。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一个儿子。你替他把这件事了结。”
小主,
林远接过账本,贴在胸口。
六
陈祖义走到货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那二十件仿品。他拿起第一件,青花一把莲盘。
“这一件,是张荣欠我的。”摔在地上。啪。
“这一件,是你爹替我鉴定的。”啪。
“这一件,是刘若愚欠我的。”啪。
一件接一件。二十件仿品,全部摔碎。碎片堆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陈祖义站在碎片中间,脚上沾着碎瓷的粉末。
“真的留下,假的碎。这是你爹的规矩。”
林远蹲下来,从碎片堆里捡起一片。“陈爷,这片我带走。”
青花上沾着碎瓷的粉末,还有陈祖义鞋底渗出来的血。
“留着。这是证据。”
七
当天夜里,林远刚走进舱房,陈九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