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父亲的瓷片攥在手心。温的。指纹还在。
二
哈桑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钥匙根数从七变成六——他解的时候断了一根?不,是他故意少挂了一根。那根去了哪里?林远没问。
钥匙上刻着一个“宝”字。哈桑把它推过桌面。
“宝盛号地窖的钥匙。王宫后面那间。王景弘昨晚来了,站在门外。他说——哈桑,你再不交出钥匙,等林远查到你这儿,他不会给你第二遍机会。”
“所以你自己交。”
“我自己交。”哈桑靠在椅背上。“地窖里有假瓷器和一本底账。张荣让我记的——每一颗假宝石的去向。你拿着,去旧港找陈祖义。”
小主,
林远接过钥匙。铜柄上的刻字收刀弧度,和他瓷片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
“谁给你的?”
“刘若愚。七年前。他说——哈桑,你替我看好这间宝盛号,等一个姓林的人来取。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他说——我在太仓看过他的眼睛。他父亲在旧港码头上把瓷片递给陈祖义时,也是这道痕迹。”
哈桑把手放在桌上那道被扇子磕出来的旧凹痕上。
“他知道你会来。连你怀里几块瓷片贴在胸口哪个位置,他都知道。”
三
公主从门口走进来。她把脖子上的红宝石碎片取下来,放在桌上,放在哈桑那块假宝石旁边。真宝石的裂纹边缘钝,假宝石的裂纹边缘锐。两块并排,像一对孪生姐妹——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我等了十年。”公主的声音很平。“等的不是复仇。是等有人能把真假摆在我面前,告诉我——哪一道裂纹是我母亲摸过的,哪一道是她替你试毒时从虎口渗进静脉的血痕。”
她的手指在真宝石上慢慢摸过去,从凤凰的头摸到翅膀。
“你刚才说他摸宝石摸久了中毒了。他摸的不是你切磨的假宝石,是刘大刻的那批。但刻刀是你教刘大的。你手上有张荣没有的切磨手艺,你把打磨尺寸教给了刘大——从此每一颗用金刚砂磨头打磨的假宝石,都是你间接刻进别人掌心的。”
哈桑沉默。他把假宝石攥在手心,指甲上两道摩擦痕与砂轮片痕迹一致。
“对。刀是我教的。张荣让我教——说多一个人多一份手艺,以后刘大替你刻,你负责调金刚砂磨头的粗度。我说好。”
他把宝石放回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吹灭了几盏油灯。偏殿里暗了一半。他站在那半暗里,背对着公主。
“但你母亲的死——我不知情。张荣让我给宝石上毒,我说我不做。他找了别人。他在爪哇东王宫里安插了一个眼线——不是刘大,是刘将军。他把毒涂在宝石表面。你母亲摸了一个多月,毒从表皮顺着裂纹渗进皮肤。”
他把手伸到窗外,让海风吹干指缝里的汗。
“我让人清洗过——洗不掉。石面上的粉末擦干净了,但她夜里摸过的指痕,光照角度还看得见。不是血,是她虎口渗出的汗混着砒霜粉尘留下的印。”
公主把真宝石攥在手心。眼睛红了,没泪。
她把刀拔出来,放在桌上。刀尖对准哈桑。
“我不杀你。我母亲说别报仇。冤冤相报,没有尽头。但你做一件事。刘将军在哪里?”
“旧港。跟刘大在一起。张荣让他们躲在后院的地窖里。”
哈桑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月光被挡在窗外。偏殿里只剩几盏油灯。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在抖,暗的那半看不出表情。
公主把刀收进鞘里。刀鞘磕在石柱上——一声脆响。她拿起真宝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替张荣调了多年假凤纹裂的金刚砂磨头。从今以后不用替别人调了。你自己的指甲上那些黑色竖纹,也不用替别人藏着了。下次有人要你切磨假凤纹——不用刀,用你自己的手。”
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刀鞘又磕了一下石柱——第二声脆响。比第一声轻。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