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天晚上,林远回到舱房,躺在床上。手很疼,后背也疼,但睡不着。他伸手去枕头下面摸役帖。手指触到一张纸条——不是役帖,是新塞进来的。
他拿起来,凑着微弱的光看。毛笔小楷,笔迹清秀,墨迹还没干。纸角有一处极轻的压痕——一个“影”字。旁边还有一个更浅的“王”字,并排压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签了名。
“张荣在古里的账本,藏在宝盛号地窖第三层架子后面。但账本被撕了五页。”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压痕,没有划痕。他用手摸纸角——松烟墨的味道还在,和刘福身上那种糊在纸里的墨味不同。这一张上的墨没有封进仿古纸的纤维里,是自然干透的,墨香还活着。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地窖第三层架子后面——他昨天去过地窖,验了十二箱货,但没有注意到第三层架子后面有东西。账本被撕了五页。撕的人是谁?张荣?还是刘若愚?还是那个送纸条的人?
他翻身下床,穿上衣服。公主在舱房门口,手里按着刀。
“去哪里?”
“宝盛号。地窖里还有东西。”
“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下跳板。码头上的雾比白天更浓了,浓得看不清十步以外。占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们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比白天更暗,墙上的青苔摸上去是湿的。宝盛号后门虚掩着——他白天走的时候关好了的。有人来过。
二
地窖里的油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风里晃。火苗每一次晃动,墙上的影子就跟着抖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打了个寒战。那堆纸灰还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灰烬——不是纸灰,是龙骨粉被烧过之后剩下的钙化物。
他走到第三层架子前面。暗格还在——活页闭合的位置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暗格边缘的灰尘被擦掉了一小块。不是他擦的。有人在他之后来过。
架子上摆着几件瓷器,都是真品。他把瓷器一件一件搬下来,手指摸到架子后面的石墙。墙上有一道极细的缝——不是石头的纹理,是刀刻的。逆时针一刀划过去,收刀处往上挑半厘。和刘福在役帖上刻字的弧度一模一样。
暗格。他轻轻一按,活页弹开了。里面是一个铁匣,巴掌大小,刻着“刘”字。和他在太仓库房里发现的那个空箱子底部的痕迹——那个碗口大小、底足外撇的圆形痕迹——同一种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