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了三年。三百多颗黑子。每刻一颗,就在棋盘边缘刻一道痕。三天前,你到占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这里刻了一夜。刻完最后一颗黑子的时候,他把刀折断了。一截插在棋盘正中间,一截扔进井里。”老者把断刀递给林远。“他说,棋下完了。黑子全了。白子还没落下去。”
林远接过断刀。刀柄上的麻线已经被手汗浸透了,颜色发黑。他把断刀放在棋盘上,断口正好对着那颗被磨平的白子。
“白子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下巴朝地窖的方向扬了扬。“你自己去看。他等你。”
二
后院的货仓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老者的手在石板上按了一下,石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用凿子撬开的。他把手指插进缝里,用力一提,石板翻了。
霉味先涌上来。然后是石灰味。然后是第三种味道——很淡,但林远闻到了。苦杏仁味。砒霜。三层气味,对应三层深度。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台阶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有人在这里走了很多年。老者把灯笼举起来,光不够亮,只能照到前面三步。林远跟在他后面,手扶着湿漉漉的石壁。石壁很凉,凉意透过指尖传进掌心。和他怀里的瓷片同一种温度。
地窖不大,堆满了箱子。箱子上面积着厚厚的灰,灰上有手印——刚留下的。有人最近翻过这些箱子。林远蹲下来,手指在灰上按了一下——手印还在,灰是湿的,刚翻过不久。他沿着墙壁摸。石墙很冷,指尖触到的每一块砖都粗糙而坚硬。他摸了一圈,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又摸了一圈,在第三排架子后面最暗的角落里,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砖缝边缘粗糙,锋利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指腹,血渗出来,滴在砖上。砖面上已经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是旧血,干了很久了。旧血是暗红的,新血是鲜红的。两块血叠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在同一个伤口上握手。
他把手伸进墙缝,手指触到一个布包。很小,用油纸裹着,针脚粗但结实——缝得不整齐,像蚯蚓打架。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张纸。第一张是刘氏仿古纸的样品,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刘”字,瘦金体,撇捺如刀。第二张是刘若愚签名的指令——笔迹是馆阁体,但收笔处有轻微拖尾。第三张是建文帝题跋的拓片,是从那幅黄公望山水原轴上拓下来的。第四张是一封信。林远道的亲笔。字迹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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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儿,爹在占城找到了刘若愚的罪证。但爹带不回去了。张荣的人盯着我。我把东西藏在这里。你来了,替我交给郑公公。”
林远把信贴在胸口。纸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背影——站在旧港码头上,雨很大,他的衣服湿透了,但他没有躲。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三个月,等到那个人来了。那个人站在栈桥尽头,没上岸。父亲走过去,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父亲把瓷片递给那个人。那个人用手心接住,握了握。说——“等你儿子来。他欠我的,该还了。”
他睁开眼,把布包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