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第五跳对应的是“未时三刻”——那意味着,在他死之前,还有一个时辰。一个他必须回去的时辰。如果他在那之前没想明白第五跳是什么,旧疤会在第五次变深时,直接把他从这条船上抹掉。
他低头看着虎口。红线又往前蹭了一线。第五跳。他在心里把那五跳重新排了一遍——第一跳是“你是谁”,第二跳是“你在哪”,第三跳是“你从哪来”,第四跳是“你要去哪”。第五跳,他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如果十五天后他还没想明白,旧疤会替他答。而那答案,是用命写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他的手。但虎口那道旧疤,是他的。他记得——两岁,南京老宅门槛上摔的。母亲蹲下来,用拇指按在他虎口上止血。她按了很久。久到血凝了,她还在按。
手已经伸向胸口的防水袋了。隔着一层防水布,他摸到了那块瓷片。硬。凉。刻痕的边缘在指腹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不需要看,光靠指尖就知道那道刻痕的收刀处,往上挑了半厘。和他五岁那年趴在桌边看母亲绣“远”字最后一针时,针尖穿透绢面划出的那道弧光,同一个角度。他的手指在刻痕收刀处停了一下。那里嵌着一粒极细的东西。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放在舌尖。甜的。金箔的味道。母亲绣“远”字时用的捻金线,线尾会脱落极细的金粉。有人在刻完这个“刘”字之后,用沾了金粉的手指,在收刀处按了一下。
白光炸开之前,他最后看见的画面不是母亲的脸。是三座山峰。中间那座最高,峰顶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像一条还没干透的墨痕。左边那座略低,右边那座再低一些。排成一行。像有人用指甲在记忆的背面刻了一道。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那块“刘”字瓷片穿透了防水袋、穿透潜水服、穿透皮肤。他坠入一条由瓷片铺成的隧道,每一片上都刻着同一个字。永乐、宣德、成化、万历——六百年在耳边呼啸而过。后背砸在硬木船板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在底舱的恶臭中变成一声闷哼。
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一幅画面:海雾弥漫,一艘巨船的船尾,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那人开始转头。先是肩膀,然后是下巴,清瘦,颧骨微高。最后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那双眼睛不是在看,是在审。
画面断了。然后是母亲的脸。手机屏幕亮着,“远儿”两个字在跳动。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按下去。电话通了。没有人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屏幕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在她锁骨上方投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未时三刻。每周三。她等到了这个时辰,但没有等到那个声音。
母亲每次按拨号键之前,都会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间,比她平时呼吸长了一倍。她在给自己打气。打完了,才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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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绣着“远儿”的白绢浮上来。不是回忆,是画面。针脚在光里浮起来,一针一针拆开,又一针一针缝回去。缝针的手不是母亲的手,是另一双手。年轻,指尖有针眼。线是金色的,绣的是海浪。浪尖上有一点光。那双手的针脚,和母亲绣“远”字的针脚,同一种走法。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二
林远是在恶臭中重新醒来的。
虎口旧疤先醒了。疼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手上弹了一指头。然后意识才跟上来。他睁眼。黑暗。潮湿。几个人影蜷着。他动了动手指——指节粗大,有老茧。不是他的手。他摸到右眼下方,一道浅浅的、还未愈合的伤口。他没见过这道伤,但指尖碰到它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虎口炸开。比皮肤上的伤更深,像是这道伤口长在了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