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官派给她的差事,她做得得心应手,没露半分破绽。捣药、递水、换药、清创,样样都利索。她只跟伤兵营几个粗使兵丁混了个熟脸,白日里绕着主帅的帅帐和前锋营走,从不往校场那边凑。她怕遇见他。可她又忍不住想见他。
这日午后,伤兵营几个还能动的轻伤员被叫去校场搬运草靶。小燕子本来不用去,可临到校场,领头的百总说缺人手,一眼瞧见她,朝她招了招:“那个萧安,过来,把西边的靶子搬到那边去。”
小燕子应了一声,压下草帽,低着头,一溜小跑过去搬靶。那草靶看着不重,实则捆着几十斤的麻绳和竹条,非得两只手一齐使劲才能搬得动。她个子小,周围又全是高壮的兵丁,夹在人群里,远远看去就像个半大孩子。她搬得极卖力,一趟又一趟,连脖颈沟壑里都灌满了汗,只为不让人注意到她那张被锅灰抹得发黄的脸。
校场中央,尔泰正带着一队新补上来的马兵走队列。他穿一身轻甲,没戴头盔,右臂上还束着一条黑布,那是前几日巡哨时被流矢擦伤的地方。
小燕子看见他时,心跳得几乎要把嗓子眼给顶开。她忙把头压得更低,背过身去,拖着一个草靶往校场西角走。可她的手在发颤。那是她的尔泰。瘦了,也黑了,眉眼间凝着一层霜似的肃杀气,是她在福府时从未见过的。可他的身姿还是那样挺,像戈壁上被风吹不折的胡杨。
尔泰正说到“右翼包抄须快,不可恋战”,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队列,朝校场西边那些人影扫去。
兵丁们都在各自忙活,扛靶的扛靶,牵马的牵马。尔泰的目光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可刚才那一眼,让他心里极不舒服地一坠。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人群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伸出来,轻轻拽了他一下。
他停止了操练,把马鞭往掌心里一收,对副将交代了几句,便朝着西边草靶堆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底碾着沙地,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
小燕子背对着他,正弯着腰整理草靶上的麻绳,草帽压得极低,后颈晒得发红。她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只感到身后的兵丁们忽然安静了一瞬。她没敢回头,只把身子蹲得更低,想借前面一个高个兵丁把自己遮住。
可尔泰走得更近了。他站在离她不过三四步的地方,目光从她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慢慢移到她卷起的袖口,再落到她那双被草绳磨出红痕的手上。他认得那双手。那双会给病人切脉、会在诊录上写蝇头小楷、会替他包扎伤口的手。他突然觉得喉间发紧发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像是有千军万马从颅底踏过。
“萧安。”尔泰冷冷地念出这两个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小燕子浑身一颤,知道躲不过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却仍不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将军。”
尔泰逼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得能把人压进土里:“你,跟我过来。”
周围的兵丁都懵了,不知道这新来的小马夫怎么就得罪了福将军。小燕子不敢再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校场边一处没人的马棚后面。
尔泰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扯下她的草帽。她那张又黑又瘦的小脸便猝不及防暴露在午后的烈阳下,额角沁满了碎汗,一道草帽压出的深印横在脑门上。他盯着她,眼里像有火在烧,胸膛起伏得厉害。
小燕子被他这样看着,也不躲,只把下巴一扬,用那副公鸭嗓说:“凶什么凶。”
“你疯了是不是?”尔泰忽然暴怒起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猛地疼得一缩,“这是战场!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江南查案,不是京城的义诊铺子!你知不知道这里每天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混进来被查出来是什么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京里?你、你——”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像一根绷过了头的弓弦,忽然断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软肉来。
小燕子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梗着脖子看他,说:“你当初明明说了,我们从今以后再也不分开。你走的时候,连道别都不来。你留一把锁、留一张纸,就以为能把我打发掉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说战场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可我不是来闹着玩的。我是来救人的。伤兵营缺医官,我能帮忙。我阿玛也在,我凭什么不能来!”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尔泰被她吼得愣了半晌,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一团火堵住了。他望着她,望着她脸上还没褪尽的锅灰、被太阳晒得皲裂的嘴唇和那双眼眶泛红却死不肯让泪落下的眼睛,忽然明白,他的姑额娘根本不是一个会在后方等着的人。
她本就是一把火,是一株哪怕在戈壁上也能开出花来的性子。他以为把她留在京里是护着她,可她偏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他身边来。他想生气,想把她塞回马车上,可手一松,她人就在这里,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比什么都真。
尔泰忽然伸手,将小燕子狠狠抱进怀里。那一下太用力,把小燕子的骨头都抱疼了。
小燕子没挣扎,把脸埋进他的甲胄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热热地洇开在他冰冷的护心镜上。
“你要留就留,但不许出营,不许离开我眼皮子底下。”尔泰的声音闷在她发顶,带着一丝极轻的、如释重负的颤。
小燕子在尔泰怀里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那你还赶我走吗。”
尔泰没答,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像要把她焊进自己身体里。远处校场上的号角又响了,风卷着沙,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