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也赶了过来，揣着一腔揉不开的担忧与歉意，围着那半扇虚掩的房门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没敢进去。

紫薇隔着门缝望进去，见小燕子披着件过大的外衫，赤脚缩在窗下的榻上，怀里紧紧搂着那根软鞭，眼睛直勾勾钉着一处，也不哭，也不说话，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魄后，又从骨头缝里凭空生出一股子倔劲儿来。紫薇心里便有了数。她知道小燕子先前说“我要去边关”不是气话。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小燕子露出这副神情，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紫薇也不急着进去劝，只让彩霞端了一盆冒着细氲热气的热水来，自己缓缓挽了袖口，将粗布帕子在热水里浸透了，指尖攥着拧得半干，才轻步走到榻前，小心地抬起小燕子那双沾了泥污的赤脚，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

小燕子任她摆弄，也不反抗。擦到脚踝处那道被凹凸青石板磕出来的红印时，她的身子才蓦地轻轻颤了一下。

紫薇也不抬头，只柔声道：“你既要去，这副样子可不行。边关远，不是骑一匹马、甩一条鞭子就能到的。得有人帮你。”

小燕子这才转过脸来，声音又干又涩：“紫薇，你要帮我？”

紫薇将帕子丢进盆里，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又笃定：“我不帮你，谁帮你？我什么时候在你犯倔的时候抛下过你。”

小燕子的眼圈唰地又红了，嘴唇抖着动了动，到底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只把脸深深埋进膝间，闷声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去。”

紫薇没急着答，而是把人都打发出去了，又将房门掩好，才坐回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尔康说，这次出征的后勤粮草由户部和兵部共同调拨，第二拨运粮队五日后从京郊大营出发，走官道往西北去。那些人大多是从各州县征来的民夫和伙夫，也有临时招募的马夫、挑夫。他们不查户籍，只查力气。你生得瘦小，若扮成男子，混在民夫堆里并不显眼。关键是得有个人带你进去，再有个地方替你遮掩身份。”她说到这儿，看向小燕子，“永琪和尔康已经递了折子请旨随军押运粮草，皇上准了尔康。永琪有差事在身，去不了。尔康是这次运粮的监运官。若他愿意，安排你进后勤队，不是难事。”

小燕子猛地坐直身子，黑眸像是骤然被点亮的星子倏地亮起来：“真的？尔康会帮我？”

紫薇看着她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既欣慰又心酸，点了点头：“他起初自然不肯，说你若去了，尔泰会疯。可我说，若不让你去，你在京里才会疯。他拗不过我，便说给他两日时间安排。不过有一条——你到了边关，不能乱跑，得听他的，先待在后勤营里帮军医做事。等尔泰那边火气消了，再慢慢打算。”

小燕子听到“等尔泰那边火气消了”一句，抿了抿嘴，像是想反驳，终究没有出声，只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听他的。只要能去，让我洗马煮饭都行。”

紫薇摇头失笑：“你去了可别真洗马煮饭，小心把将士们吃出病来。你那手医术，比十个伙夫都金贵。”

小燕子“噗”地笑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股压了她一整夜的沉沉死气，终于顺着这一声笑散了好些。

接下来两日，紫薇便和晴儿一道，替她准备动身的事。剪发是大事。

小燕子对着铜镜坐下时，手是自己动，剪子却是紫薇拿着。那柄小银剪是紫薇从夏家旧宅带回的，和夏雨荷从前用的一模一样。她站在小燕子身后，替她将长发一束一束地剪下。青丝落在肩头，一缕缕滑到地上，小燕子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紫薇心疼得厉害，却始终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说：“头发短了还能长，命只有一条。去把人给我带回来，把你阿玛也带回来。”

剪到脖颈处，小燕子才睁眼，望着满地鸦青，像望着那个被留在京城的旧自己。她轻声说：“这头长发，我养了好些年。从前尔泰总爱摸。等我从边关回来，再养起来。”

紫薇将最后一段剪齐，放下剪刀，拿软巾替她拍去颈间的碎发，说：“好。我等你回来养头发。”

尔康那边将乔装的行头备齐了——粗麻短打、绑腿、草鞋，还有一块验过真伪的民夫木牌。

小燕子拿到木牌时，拿指甲在那块小木片上用力划了一道，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个名唤萧安的小马夫。”

紫薇和晴儿相视而笑。永琪听说后，特意让欣荣送了一对护膝来，说在西北戈壁滩上骑马磨腿。小燕子接过来时，眼圈又红了，只说“等我回来给你们带边关的风干牛肉”。

动身那日，天阴得像浸了墨。尔康带人悄悄从福府后门接了她。

紫薇送她到门口，最后替她理了理歪了的帽子，又塞给她一小包桂花糖。

两人在门里抱了一下。紫薇在她耳边说：“到了先找尔康，别乱闯。你阿玛和尔泰都是极有本事的人，你也要好好的。”

小燕子点头，转身跨出门时，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里的泪会掉下来。她像无数个民夫一样弓着身子小跑进队伍末尾，混入那长长一列东倒西歪的辎重车队里，很快便分不清谁是谁了。紫薇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巷尾那队灰扑扑的人影彻底拐没了，才拢了拢衣襟，抬头看向西边的天。

天边压着一团厚重的云，像铁，又像没烧透的炭。风起了。她知道，从今往后，京里少了一缕青丝，边关多了一个小小的马夫。而她比谁都希望，那马夫能早日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