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府中养伤

福晋的理由极充分:“你那西跨院朝西,日头毒起来晒得人发昏,哪里是养伤的地方。福府西院正空着,朝阳、通风、离厨房又近,熬药添水都方便。”她拉着尔泰说了半日,最后又转向小燕子,话锋一转,“他这伤,旁人照看我不放心。小燕子,你若不嫌福府人多口杂,便也搬过来住几日。西院旁边那间厢房我早让人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浆洗过的。你就当是自己家,别跟额娘客气。”她说“额娘”两个字时极自然。

小燕子却听得耳根一红,低头应了句“听福晋的”,话刚落音就被福晋握住手轻轻拍了拍:“叫额娘。都这时候了,还改不了口?”

小燕子到底没叫。福晋也不催,只让人把她的药箱、医书和几件换洗衣裳一并搬进了福府西院。尔泰住正房,她住东厢,两人中间隔了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四喜摆了两盆茉莉,盆壁还沾着湿软的新泥,显然是福晋特意吩咐的。小燕子住进去头一晚,坐在窗前闻着茉莉香,听着对面房里尔泰偶尔传来的低咳声,心里乱糟糟的,又觉得异样踏实。

第二日一早,尔泰还在睡,小燕子便去了厨房。福府的厨娘们早已不把她当外人,见了她来,纷纷笑着让出灶台。孙嬷嬷更是拉着她的袖子,细细问她尔泰这几日能吃什么、忌什么口,又把自己早先炖好的骨头汤盛出一碗,让她尝尝咸淡。小燕子尝了一口,说淡了,孙嬷嬷便又加了一小撮盐。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亲自动手熬了一锅鱼片粥。鱼片是孙嬷嬷现片的,薄得透光,她守着灶火盯着火候,起锅前才撒了一把细碎的青芹菜末。这是他从江南回来后养出来的口味,她早悄悄记在心里了。

小燕子端着粥去尔泰房里时,尔泰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右手绑着吊带,左手却捏着她落在天井石桌上的半页医书。那页医书是她前夜翻了一半随手放在石桌上的,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治外伤的方子。他见她进来,将医书往枕边一放,说:“你这方子圈得好,黄连苦,我喝了不皱眉。”

小燕子白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将粥碗放在床头几上,说:“你少来。你连黄芩黄连都分不清,哪里看得懂。”

尔泰“哦”了一声,也不恼,只端过粥碗,拿左手去够勺子。他吃得有些费力,小燕子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他愣了一下,没张嘴。

小燕子挑眉:“怎么,我喂你你还不肯喝?”

尔泰这才回神,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粥滑进喉咙,鲜香滚烫。他望着她垂下来的纤长睫毛,还有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到了嘴边的话翻来覆去,又全咽回了肚子里,只安安静静地乖乖顺着,一勺接一勺,把一整碗热粥喝得干干净净。

这之后,小燕子每日三餐都往他屋里送。有时是紫薇送来的新样点心,有时是萧剑从会宾楼带来的酱肘子切片,但大多是她自己下厨做的。她会做的菜式本就不多,味道也常常时好时坏,可尔泰偏偏嘴甜,不管吃到的是什么,都一口一声夸好。

有一回小燕子炒鸡蛋多搁了半勺盐,尔泰愣是把整碟都吃了,吃完才说:“其实咸了。”

小燕子又气又笑:“你既知道咸,还吃它做什么!”

尔泰说:“你亲手做的,盐放多了也香。”

旁边端着空盘子的四喜差点笑出声,被小燕子一记眼刀吓得缩了出去。

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一长,相处得愈发自然亲昵:他换药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翻闲书;她蹲在檐下洗衣裳,他哪怕单着一只使不上力的手,也要抢着帮她打水。

伤重的那几日,尔泰换下来的衣服都是小燕子顺手带出去交给四喜。后来他能走动了,便自己端盆去天井打水,偏小燕子不让,说“你右手使不上力,再把伤口挣开了,还得我伺候”。两人一个要去,一个不许,天井里便常常响起她压着嗓子的呵斥。福府的丫鬟们从廊下经过,都放轻了脚步,低着头偷偷抿笑。彩霞更是跟明月咬耳朵说:“这二少夫人可真厉害,也就她敢对二爷这么凶。”

到了四月底,尔泰背上的伤已经结了厚痂,只时不时发痒。小燕子每天傍晚都来给他换新药。她给他上药时,他趴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兵部的琐事。有一回他说起都察院又有人参他,这话听得小燕子心里越发没底了。

小燕子拿着药瓶的手一顿,问:“又参你什么?”

尔泰说:“参我‘身在福营心在野’,说我在杭州私设公堂,越权查案。”

小燕子气鼓鼓地啪一声往他背上糊了一块药膏,说:“那你怎么回?”

尔泰低笑起来,笑得背上的肌肉都跟着发颤:“我回他们说,我查案时身边有还珠格格,她是皇上亲封的江南粮道监察使。有她在,谁敢说我越权。”

小燕子愣了一瞬,随即想起皇上赏的那块铜牌,现在正挂在他脖子上。她低头一看,那铜牌确实还在他衣襟里若隐若现。她忽然就软了语气,说:“你也不怕那些人笑话。”

尔泰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点她最熟悉的促狭:“他们羡慕还来不及,谁会笑话。”

小燕子“哼”了一声,把药瓶按在他后颈,冰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两个人隔着半屋斜阳,一个趴着,一个坐着,晚风穿堂而过,将窗外的茉莉香一缕缕送进来,满院子都是春末夏初的温吞气。这一晚,福晋路过东院天井,看见尔泰房里的灯还亮着,

小燕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给他肩头换纱布,动作又轻又稳。福晋站了片刻,拿帕子按了按眼睛,转身走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儿子总算是把人给领回来了。

尔泰在将军府住了没几日,便被福晋亲自接回了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