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走官道。官道上耳目太多,且那灰衫人在江南经营多年,难保没有余党。萧剑带着队伍绕道湖州,再经水路北上。小燕子每日在车上给尔泰换药。他的右肩旧伤这次崩得彻底,伤口被地牢里的潮气浸了,边缘红肿发炎,换了三次药才见好转。尔泰一声不吭地由着她摆弄,只是每回她撕布条时不小心蹭到他颈后,他藏在衣领外的耳尖便会悄悄泛起一层微红。
小燕子这时候就会故意板起脸说:“你不是在福府天天睡书房吗,这点疼还躲。”
尔泰说:“不是疼,是痒。”
小燕子便拿湿帕子往他颈后一按,说“那我再凉些”。
船到了通州,早有萧之航派来的亲兵在码头候着。紫薇和尔康也来了。紫薇远远看见他们下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一步扑过来紧紧抱住小燕子,臂膀箍得死紧,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抖:“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我做了多少噩梦?回回梦见你被关在黑漆漆的地方,叫天天不应。”
小燕子伏在她肩头,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我没事”,被她这用力一抱堵了回去,鼻尖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也反手抱住紫薇,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也没事。”这个“他”,紫薇自然知道是谁。她抬起头来看了尔泰一眼。尔泰被尔康扶着站在一旁,脸色还很苍白,但精神已比在杭州时好了许多。尔康什么也没说,只抬起手,在尔泰肩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兄弟间所有的担忧与庆幸,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下里。
进京之后,尔泰没有回福府,而是直接去了宫门外递牌子请见。他穿着那件洗不净血渍的旧袍,外面披了件萧剑临时找来的青灰披风,腰上重新佩了御前侍卫的银牌。皇上在养心殿西暖阁单独召见了他。小燕子和萧剑被留在偏殿用茶,紫薇和尔康也守在外头。
从白天等到傍晚,小路子才从暖阁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端着空了的茶盏和满出来的几案上的卷宗。小路子的脸色难得地凝重,眼角那几道褶子都深了不少。他走到偏殿里,对小燕子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格格,萧公子,皇上传二位进去。”
小燕子整了整衣襟,跟着萧剑跨进暖阁。阁中灯火通明,尔泰跪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暗账拓本和灰衫人的口供。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指节扣着一页供词,指尖泛白,整只手的骨节都绷得泛了青。萧之航也在——老将军不知什么时候被召了来,此刻坐在下首的一张花梨木圆凳上,眉头紧锁。
“你们办得好。办得朕睡不着。”皇上的声音像从冰窖井底捞上来的寒石,又冷又硬,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紧。他扬了扬手里那张供词,目光扫过小燕子和萧剑,“这‘南边先生’,明面上是杭州商会里一位管漕运的师爷,实际上姓温。是温汝良的远房族亲。隐姓埋名多年,借着给商号做账的由头,专替人走黑粮。好一个‘先生’!”
皇上忽然抬手,将供词往御案上一拍,霍地站起身来,在暖阁里来来回回踱了两趟,而后停住,背对着众人,声音里透出一股许久未见的决然:“传旨江南道、两浙道,此案涉及的粮官、县官、州官,一概革职拿问!粮仓尽数查封清点,所缺米粮,限主事者三倍赔补。周同知即刻押解进京,大理寺会审!还有——”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尔泰身上,又移到小燕子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你们三个,为朝廷揪出这么大一条蛀虫,九死一生。朕不赏,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皇上抬手让小路子记下。那小路子执笔的手绷得不停发颤,却仍咬着牙一字不漏地记下。皇上走到小燕子面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手腕上还缠着布条,脖子上有几道瘀青,目光便是一沉。他问:“你被掳了去,可受了什么委屈?”
小燕子跪下回话,声音很轻地说:“回皇阿玛,就是挨了几下,没什么大碍,尔泰为了换我出来,把兵器都扔了,还差点死在地牢里。”可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暖阁的金砖上。
皇上听完,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对尔泰说:“你这个小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从前觉得你性子太拗,不成大器。可这回你做得对。智勇两个字,你今天占全了。”
尔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只道:“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非小燕子和萧剑舍命相救,臣一人也撑不到今日。”
皇上摆摆手,说他们三个人,一个都少不了。接着下旨:‘赏萧剑黄金五十两,擢为禁军副统领兼南巡粮道监察,协理江南粮务整饬。尔泰赏黄金百两,官复原职,并记大功一次,待江南案子结后另有任用’至于小燕子,皇上看了眼萧之航,又看了眼她,罕见地笑了一下,说:“朕的还珠格格,从来不让朕省心。这回赏你什么好呢?黄金、绸缎你也不要,银针、药材你比太医院还齐全。”他想了一下,忽然说,“那就赏你一块‘江南粮道监察使’的铜牌,往后这粮道上的事,你也能光明正大地查。不过不能单独行动——得让尔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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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闻言大喜,跪着磕了个头,又回头望了尔泰一眼,眼里亮晶晶的。尔泰也正看她,嘴角那点苍白里透出一点暖意来。
数日后,江南查案的旨意传到杭州,整个官场都震动了。钱塘、余杭、嘉兴、苏州,抄家的抄家,锁拿的锁拿,十数名官员落马。那几座官仓一清点,实际存粮竟不足账目三成,缺口之大,连前去查抄的户部堂官都惊得直吸气。粮道上的米价,也因这案子一案接一案地审,渐渐地稳了下来。
回京后,小燕子回将军府住,尔泰也没回福府,被萧剑留在西院养伤,兄弟二人的房间一左一右,只隔一道月亮门。每日清晨,小燕子都端着自己煎的药去西院,尔泰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等她来。一个是伤了肩的,一个是扭了脚的,谁也别嫌谁走得慢。福晋来将军府看望,每回看见他们坐在廊下分喝一碗粥,都拿帕子按着眼角,偷偷对福伦说:“这回是真的好了。”
福伦不说话,只捋着胡子点了一下头。太阳一天比一天暖,东院的海棠开得正盛,几片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他们肩头。小燕子没去拂,尔泰也没动。她侧过头,望着他披着松泛旧袍、腰间挂着银锁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尔泰问。
“我在想,皇阿玛赏的铜牌得打条链子挂在哪儿好。挂腰上,碍事。挂脖子上,又太沉。”小燕子说着,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海棠花瓣,放在他膝上。
尔泰低头看那花瓣,又抬头看她,嘴角也跟着弯起来:“挂我脖子上吧。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牌子在我身上,你丢不了。”
小燕子抿嘴啐了他一口,说:“谁要你挂,沉死了。”可耳尖已经红透,迎着春天的阳光,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
三人是坐着押送灰衫人的囚车回京的。萧剑本想在杭州多留几日,把县衙和官仓的后续事宜安排妥当,可尔泰的伤不能再拖,小燕子也在溪边被掳时扭伤了脚踝,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额角挂着细汗,却咬着牙不肯让人扶。萧剑看不得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撑,索性从驿馆调了一辆带篷的马车,又让两个精兵扮作镖师护在两侧。灰衫人堵了嘴、蒙了头,被锁在车后特制的木笼里,一路由萧剑亲自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