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燕子转身要往回冲的瞬间,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小燕子拽进了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小燕子惊得险些叫出来,却听见一个极低极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别出声。”
萧剑带着三个精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窑口外围。此刻他半跪在荒草中,弓弩横在膝上,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按住小燕子的肩,目光飞快从她头顶扫到脚面,确认她没受重伤,才把目光落回那黑魆魆的窑口。
“底下有个暗口。南墙根有块破木板,下面是条地裂,通到地牢后侧。我方才探过了,能容一人侧身进出。你在这里等,别乱动。”萧剑说完朝身后一个精兵打了个手势,三人便跟着他猫着腰朝窑洞东侧摸去。
小燕子哪里肯等。她弓着身,跟在最后面,把脚步放得极轻。那条地裂缝藏在半截焦木和碎石堆下面,拨开草一看,裂口不大,黑得深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往上灌。萧剑将短弩往背上一背,抽出匕首咬在齿间,头一低便钻了下去。小燕子没有匕首,便从地上捡了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攥在手里,也要跟着钻。那三个精兵想要拦小燕子,却听底下萧剑极低地喝了声“让她来”,声音顺着窄缝蹭出来,裹着尘土气,又闷又急。小燕子没犹豫,手脚并用地滑了下去。
地缝里阴冷逼仄,小燕子整个人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两壁的碎石刮得她肩膀生疼。越往深处,打斗声越清晰。她能听见刀剑碰撞、有人闷哼倒地、尔泰的喘息声。那声音像一只冰硬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口,越收越紧。
地裂尽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火光,是从地牢后侧一处塌陷的缝隙里漏出来的。萧剑已经伏在那里,正半弓着身子往墙缝里看。他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用口型说了句“跟紧我”,然后一脚踹开那面松动的砖墙。
砖石崩落,火光大亮。地牢后墙突然破开,萧剑当先冲了进去,长剑出鞘,直取离尔泰最近的两个刀手。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从背后放倒。剩下的刀手登时一阵大乱,有人失声惊呼“后头有人!”,本就缠杀的阵形立时散了。
尔泰此刻正被四个刀手围着,左袖整幅被血浸透,右肩旧伤崩裂,刀却还握得极稳。他听见萧剑的声音,精神一振,猛地旋身劈倒一个,然后朝小燕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见了那个灰头土脸、发鬓散乱、手里攥着块石头的人。她来了。她没走。他紧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跟着剧烈晃荡开,嘴唇翕动,到底没喊出她的名字。
“别放走灰衫人!”尔泰嘶声喊道。萧剑闻言,目光如电,朝那灰衫人疾掠而去。灰衫人已趁乱退到地牢西侧,正弯腰去抽墙上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萧剑哪会给他机会,长剑一挑,将那暗格劈开,几枚蜡丸滚出来洒了一地。灰衫人反手便是一刀,刀刀狠辣,显然也非等闲之辈,但萧剑此刻已动了真怒,剑势如虹,招招朝他持刀的手腕逼去。灰衫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被萧剑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朝前跪倒,长剑便架在了他颈上。
“都住手!”萧剑一声暴喝。地牢里剩下的三个刀手见主事者被擒,又见破口处不断有精兵涌入,哪里还敢动手,纷纷扔了刀跪地投降。尔泰又补了几步,将一个还想耍诈的刀手踢翻,这才撑着石壁大口喘气。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半边袍子已被染透,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小燕子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从破口处冲出来,手里那块石头“啪”地掉在地上。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积攒了整夜整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也不管什么礼数、什么要紧不紧,当场便要扑过去。尔泰也看见了她。他脱手扔了刀,晃了晃身子朝她迈了两步,双腿便再也提不起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前栽倒。小燕子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踮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架住。他低头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全是裂口,却还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得像被粗石子磨过,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小燕子哭得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血糊糊的手背上。她只一个劲地摇头,又点头,最后狠狠搂住他,把脸埋进他被血浸透的胸口。地牢里火把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得人影晃动摇曳,萧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朝那几个精兵挥了挥手。灰衫人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脸上的从容已荡然无存。那几枚蜡丸还滚在墙角,无人去碰。小燕子抱着尔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她在心里想,这案子终于要破了。而他们,从尸山血海里又爬出来一回。这一回,她再也不会松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