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萧剑下山去接人——他让一个信得过的兵丁扮作猎户,去苏州传话,又托人往杭州城里买了些伤药和纸笔。小燕子见他下山,便说去后山溪边洗几件换洗衣裳,再打些干净水回来。那溪涧离院子不过半里远,藏在两片矮松林之间,水不深,清得能瞧见水底卵石上的青苔。小燕子蹲在溪边洗尔泰那件青布长衫,血渍化在凉水里,散成一缕一缕淡粉的红。小燕子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指尖蹭着布面,心里盘算着等尔泰能下地走路了,得赶紧换地方。那猎户院虽隐蔽,但追兵既已找到山上去过,难保不会回头来搜。小燕子还想,等这案子结了,一定要向皇阿玛多讨些银子来重整官仓——可这念头一出来小燕子自己就笑了,哪还轮得到小燕子讨银子,尔泰备好了炭条和棉纸,光是一路上记下的账就够写厚厚一本了。
小燕子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身后矮松林里飘来两声极轻的“咔”响,细得像风刮枯枝,偏又像谁踩断了枝桠。小燕子猛地回头。两个黑衣人从树后闪出来,离小燕子不到五步。小燕子一脚踢翻洗衣的木盆,袖中软鞭出手,鞭梢带着水花扫向最前面的那人。那人被抽中面门,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可另外两个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一把按住小燕子挥鞭的手臂,另一个趁她挣动时用浸了药的帕子捂住她口鼻。
药味极冲。小燕子屏住呼吸拼命挣扎,膝盖顶中一人的小腹,又用后脑勺撞了另一个的下巴。可那帕子捂得密不透风,麻痒的药气顺着喉咙直往肺里钻,小燕子的力气正顺着四肢百骸飞快地流走。溪水、松林、翻倒的木盆,全在眼前晃成一片。小燕子听见一个低沉的嗓音说“打晕了带走”,后颈便挨了一记。眼前一黑,小燕子整个人软倒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截湿透的软鞭。
尔泰是到傍晚才觉出不对的。萧剑还没回来,他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往山后坠,染红了半溪的水,心就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慢慢悬得发慌。小燕子从来不会一声不响地走这么久。他撑着伤从床上下来,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院门口,看见那只洗衣木盆还搁在井台上,衣裳湿淋淋地搭在绳上,那件青布长衫已经晾干了半边。天边被晚霞烤成了暗红,院子后面那条通向溪边的小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井台旁发现了几枚凌乱的脚印,泥里还踩进半截软鞭的鞭梢。他认得那截鞭梢——是他亲手给小燕子缠上去的银铃,此刻银铃被踩扁了,滚在几步外的草丛里。他捡起银铃,指尖发颤,转身便往山下冲。伤口骤然崩开,血从后背渗出来,把刚换的纱布染成了深褐。他像没知觉一样,沿着溪边一路找,一路喊小燕子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喊到天全黑下来,喊到月亮从山脊后爬出来,把整座山照得惨白。
萧剑回来时,尔泰正跪在溪边。他跪在那里,像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萧剑一看现场便明白了八九分。他跳下马,冲过去把尔泰从地上拽起来,吼他:“人呢?她人呢?!”
尔泰抬起头来,眼底一片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来:“被他们抓了。是我没护住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溪边。”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吓人,像把所有的血都冻住了。萧剑要再问,他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方才他在溪边树下捡到的,一块被血浸透的蓝布头巾,和一张用石头压着的粗纸。
粗纸上只有三行字:“证据换人。明日戌时,城北废窑。只许福尔泰一人来。”落款处盖着一枚极小的私印。萧剑将纸接过去,就着浸了夜风的月光扫过那枚印,眉间霎时凝了一层冷霜。他认得这印。他在追查温汝良余党时,曾从一卷旧密信上见过这印的样子——这不是官印,也不是温汝良那枚,倒像是他手下某个已隐姓埋名多年的心腹所用。
“这印章,是‘南边先生’自己盖的。”萧剑把纸折好,拍在尔泰胸口,“你眼睛给我睁开。人没死,就还有法子。”尔泰不说话。他撑着剑身一寸寸站直,背上裂开的伤口浸了晚风,在月下泛着沉郁的暗红。萧剑看他那样子,也不劝,只丢下一句“我去备人”,便转身牵马往山下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拦不住我。我也不拦你。但你别死——她最恨你一个人把命搭上。”
尔泰独自立在溪边,指节攥得那张粗纸发皱,目光像被一簇暗火一点一点烧透了。他想起昨夜小燕子还坐在他床边捣药,嘴上说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凉”,手却一直没从他掌心抽走;想起她撕了自己中衣替他压伤口,一边撕一边骂他是傻子;想起他烧糊涂时,小燕子在他耳边说“要死一起死,我绝对不许你赶我走”。小燕子果然说到做到。她没赶他走,她替他挡了最凶的那一拨,然后自己被人抓走了。
尔泰慢慢将那截鞭梢和银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转身朝院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刀客出鞘前的最后几步。月光铺在他脸上,肤色苍白,轮廓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谁若细看,便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轻轻发颤——不是因为疼。他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惨白的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戌时,我带你回家。”那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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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就着溪边的月光展开威胁信,清冷的月色落在纸上,他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潦草狼藉,墨色浓得发沉,每个字都像是蘸着刀锋写就。尤其最后那句“只许福尔泰一人来”——那个“只”字下笔极重,把纸都戳破了一小块。他忽然笑了。那笑极短,从喉间滚出来,像冷风从破瓮口漏过,带着一股浸人的寒气,裹着刺骨的决绝。
萧剑回来时,尔泰已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把软鞭和银铃一并收进贴身内袋,又在案上将那本拓印的暗账和庞粮官的口供一页页理齐。他做得极有条理,像在交代后事。萧剑把马拴在院外一棵歪脖槐树上,进来时靴底带着泥,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里头是几件干净衣裳和一把短弩。
“明日戌时,城北废窑。”萧剑把包袱搁在炕上,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废窑外是大片坟坡,三面旷野,一面临河。他们选这地方,就是防人救援。你一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成算不到三成。”
“三成够了。”尔泰抬头看他一眼,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多余的水分,只留下一副硬邦邦的骨架,“我进去,她出来。这买卖合算。”
萧剑的额头猛地跳了一下。他原本还想再劝,可看尔泰那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认得这种眼神——在西北边境的沙场上见过,在江南漕帮的尸堆里见过,是一个人把所有退路都烧得干干净净之后的沉静。不是勇,是不要命。
“你他额娘的给我坐下。”萧剑上前一步,按着他的肩把他往炕沿摁,“你伤口还在渗血,走不到窑门口就得栽下去。你拿什么换人?就这副样子?你当那些人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他嗓门压得低,却字字往尔泰痛处砸。
“那你说怎么办。”尔泰没挣开他的手,只是抬起眼来看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他们抓的是我的人。是我的命。你让我等?我多等一刻,她就多受一刻的罪。她是为了我才暴露的,为了那堆废纸。现在我坐在这里,你让我等?”尔泰忽然提高了声调,一把拍开萧剑的手,力道大得连自己的虎口都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一滴滴砸在灰扑扑的布裤上,他眼都没眨一下。
“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不但要把这案子捅到天上,还要让那些人的祖宗八代都陪葬。”尔泰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冰碴子,森冷得让人后脊发凉。萧剑不说话了。他垂眼看了看尔泰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滴新鲜的血,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进尔泰怀里。
“这是迷烟弹,入窑前扔三颗,能挡半炷香。这里有把短弩,给你防身。我先去废窑周围布人——不是拦你,是策应。你若能把她带出来,这些人就是接应。你若死在里面,这些人也不会白去。”萧剑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尔泰说,“你记住,你死了,她不会独活。所以你不能死。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说完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尔泰在炕上坐了一夜。他给每一处伤口换了药,用小燕子走前晾在绳上的那件青布长衫中衣撕成布条,把伤口勒得死紧,紧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吃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又喝了小半壶水。
天将亮时,尔泰把短弩别在腰间,把迷烟弹和软鞭一并揣好,最后从怀里取出那枚被踩扁的银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银铃已经不会响了,表面凹下去一块,沾着泥,也沾着小燕子的血。他把它按在唇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又贴回心口。然后他起身,推开院门。
门外月光还淡,天边浮着一线蟹壳青。他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旧院子,没再停留,大步朝山下走去。
城北废窑在野地深处,孤零零几座破窑洞半塌在荒草里。那些砖墙上生满了黑霉,几根焦木斜斜戳出豁口,远远望去像几具摊开的枯骨。
尔泰到得早,暮色还没完全落尽,天边只余最后一片暗红。他站在旷野里,四周只有风和荒草。窑内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才迈步朝最近的窑口走去。身后,极远的野草深处,萧剑带着几个精兵伏在暗处,弓弩已上弦,呼吸都压得极轻。但他们都知道,窑里若出了岔子,冲进去的每一步都是赌命。而那个最该活着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团浓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