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与萧剑并肩行在桥的最后一截。起先是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人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走着走着,不知是谁先悄悄放慢了脚步,又不知是谁顺势稍稍加快了脚步,你等我一等,我迎你一迎,两人便渐渐凑到了一处,成了并肩。桥下的湖水清清亮亮,安安静静地倒映着漫天疏疏朗朗的星斗,还有桥边画舫上明明灭灭的灯火,水波一晃,星子与灯光便跟着揉成细碎的金箔,在水面轻轻漾开。远处苏堤的轮廓在朦胧夜色里铺展开,有晚归的画舫顺着堤边缓缓划过,每一艘船头都悬着圆圆的红灯笼,一串挨一串的灯火浮在夜色里,远远望去,就像一串顺着水波流动的温润玛瑙,在暗蓝色的湖面上亮得柔和。长桥的另一侧没有游人,安静极了,只有软软的夜风穿过岸边垂落的柳丝,带出沙沙细细的轻响。偶尔湖底的鱼被晚风惊动,忽地跃出水面,带出一声轻轻的扑通响,落回水里,余波一晃,便又复归安静。
萧剑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蓝色旧布袍,袖口被他用麻绳随随便便束着,露出结实的手腕,腰间别着的那支陪了他半辈子的竹箫,随着他慢慢迈动的步伐在腰侧轻轻晃荡,一下一下,扫过他身侧的衣摆。他走得很慢,不像是急着赶路,倒像是一步一步在丈量长桥青石板上深浅错落的纹路,又像是在等着身侧的人跟上,等着把藏在心里大半日的话慢慢说出口。晴儿稳稳走在他身侧,一身月白的薄衫子被夜风吹得衣摆轻轻飘着,鬓边斜插的那支素银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细白的柳絮,软融融落在银簪头,被头顶的月光一映,泛着轻轻亮亮的柔光。
“你方才在画舫上讲白娘子和许仙的传说,讲得真好。”萧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不高,不像是说给旁人听,倒像是晚风里一句轻轻的自言自语,“我以前在酒楼里听说书先生讲过一回,起起伏伏说了大半个时辰,反倒不如你讲得这么动人。”
晴儿听完抿唇一笑,缓缓偏过头来望着他,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端谨的语气里,此刻裹着几分难得的促狭:“我还以为萧大侠一整天不是在船头擦剑就是在船尾削做箫的竹枝,根本没留心我讲了些什么呢。”
“在听。从你开口到讲完,我从头到尾都在听。”萧剑也侧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薄薄的夜色,在清亮的月光里轻轻撞在了一处。他顿了顿,指尖在袖袋里悄悄攥了攥,像是在心里斟酌了千百遍措辞,然后才慢慢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莹润的玉佩,系着一根已经微微褪色的红绳,红绳上还打了一个极精巧的平安结,结扣整整齐齐,看得出来编的时候费了不少心思。玉佩安安稳稳落在他掌心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玉面上浅浅刻着一朵舒展的流云,纹样和小燕子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银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她生前跟我说,萧家的男儿不轻易对人许诺,只要许了诺,便是一辈子的约定。”萧剑将玉佩安安稳稳地托在掌心里,低着头认认真真看着晴儿,那双惯常带着疏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郑重,“我在江湖上飘着走了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走遍了大江南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让我想把吹了半辈子的箫暂时放下,把走江湖带的剑好好收起来,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地方,安安心心停下来过日子。遇到你之后,我总觉得以前吹惯了的那些曲子,怎么吹都不对味——不是箫出了问题,是那些江湖漂泊的曲子,已经配不上我现在的心境了。我想换一首新的,安安稳稳的曲子。”
晴儿垂着眸子,目光落在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上,指尖先是微微蜷起,随后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轻触上光洁的玉面,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进心底,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玉是温的,带着他揣在怀里捂了半天的体温,红绳上的平安结编得算不上十分周正,有些地方还带着歪歪扭扭的痕迹,一看就是他自己对着花样一点点亲手打的。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忽然就泛起热意,鼻尖也微微发酸,可声音依旧是慈宁宫多年调教出来的温婉克制,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开口:“你这是要娶我吗?可是老佛爷那边还没点头应允呢。你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拿什么来娶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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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沉稳笃定:“功名我会去考。若是考不上武举,我便去谋一个守城门的差事;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了,我便去会宾楼当账房——虽然柳红每回都说我算出来的账一塌糊涂,总要她重新理一遍。我现在确实无官无职,没有功名,半辈子都在江湖浪荡,没攒下什么家业。可我萧剑对天发誓,这一生一世都只对你好,这辈子就只娶你一个人。你要是说我考不上怎么办,那我便守城门守到老,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点头下嫁了,我再亲自进紫禁城把你从慈宁宫里背出来。我从小在兵营里长大,背人是早就练过的,力气够大,绝不会摔着你。”
晴儿被他这笨拙又认真的话逗得捂着嘴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眶里就慢慢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连睫毛都沾了湿意。她低下头,将那枚玉佩认认真真捧在自己掌心里,用指尖一点点轻轻描着玉面上那朵流云的纹路,仔仔细细摸过每一处刀痕,然后才小心翼翼拿起红绳,轻轻绕过自己的颈子,把玉佩完完整整贴在了心口的位置。玉贴着心口,沁来丝丝凉意,她的声音却轻得似一缕绕着柳丝的软风,清清楚楚落在萧剑耳里:“那你要好好用心备考。我安安心心等你。一年考不成便等两年,两年考不成便等五年,多久我都等。老佛爷常说,慈宁宫不缺我这一个伺候人的格格,可萧家一定缺一个操持家事的少夫人。萧大侠,你肯不肯为了我,去认认真真争一争那个功名?”
萧剑望着她那张被清亮月光衬得格外柔净的脸,忽然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处凝着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指腹上还留着多年削竹箫刻下的细密刀痕,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沧桑质感。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放得轻轻的,却又完完整整把她的手稳稳包在了自己掌心里,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我一定考中状元”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安安稳稳地开口:“那我明天一早就开始看书,你帮我挑几本合适的兵书,太深奥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找永琪给我讲清楚。”
晴儿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清清亮亮的月光底下,她眼角的泪痕还晶晶亮地没干,可脸上的笑容却比岸边开得正好的桃花还要好看。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扣住了他的手指,然后拉着他,继续慢慢往桥头的方向走去。桥头那几株百年老柳,在柔暖的夜风中舒展着刚抽出来的新绿丝绦,软软的柳丝飘下来,轻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痒丝丝的,就像是这天地山水之间,递来的一份最温柔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