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琴剑和鸣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紫薇亲自盯着厨房多煎了几张葱花饼,说是“出门在外不能委屈了大家的肚子”。众人围坐在甲板的矮桌前,就着河风吃完,便各自散开找事做。尔康和紫薇在船尾低声说着什么,晴儿坐在船舱窗下翻着一本从慈宁宫带来的经书,萧剑依旧在甲板角落里擦他那柄永远擦不完的剑。小燕子趴在船舷上看岸边的水牛,尔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凉茶——她还没说渴,他便已经备好了。

就在这时候,永琪抱着一把琴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把七弦古琴,琴身漆色暗沉,琴面上有细密的断纹,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抱琴走到船头,在备好的矮几前盘腿落座,将琴轻轻横在膝上,抬手拨弄着试了几个音。琴音清越,在河风里荡开,惊起船舷上几只打盹的水鸟。甲板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紫薇从船尾转过身来,晴儿放下了经书,连萧剑擦剑的手都停了一息。

永琪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调弦,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叮叮咚咚的,像是在跟这条河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十指落下,琴音便从指尖流淌出来。不是那种金戈铁马的战阵之音,也不是宫中雅乐的古板端正,而是一首极柔极缓的曲子,像是有人在月下独酌,又像是在思念一个远在千山之外的人。每一个音符都圆润而克制,却偏偏在尾音处微微发颤,像是弹琴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便从指尖漏了出来。

小燕子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拿着半张没吃完的葱花饼。她偏着头听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微蹙起——她不懂琴,但她了解永琪。听闻这个人从小就坐不住,上书房念书时能把《论语》读成评书,被太傅追着满院子跑。他在永和宫里确实有一把琴,那是愉妃给他置办的年节礼,琴上落了两年厚灰,弦都从未动过。她将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对身旁的尔泰嘀咕了一句:“我记得他以前根本不爱弹琴的啊。以前在漱芳斋,紫薇说想听琴,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突然弹起来了?”

尔泰端着凉茶站在她身侧,目光从永琪微微蹙起的眉心掠过,又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面银戒——那是欣荣的旧物,他在成婚后便一直戴着。尔泰将茶碗递给小燕子,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是在想欣荣。这一路她怀着孕留在京里,他嘴上不提,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没发现他这几日每到一个码头便下去给欣荣买土产?昨日在沧州买了包阿胶,前日买了盒桂花糕,说是‘欣荣爱吃’——欣荣是江南人吗?不是。他就是想她了,找借口买礼物。”

小燕子接过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温的,入口恰好不烫,正是她惯常喝的龙井,浓淡合宜,刚好熨帖了心口的那点怅然。她抬起眼来看了看永琪那张被琴音笼罩着的脸——那张脸上全然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一片沉静又认真的温柔,和她从前在漱芳斋认识的那个咋咋呼呼的五阿哥,竟像是换了个人。她忽然想起上回在慈宁宫,欣荣偷偷塞给她一只绣歪了的锦袋,说是给永琪绣的荷包,针脚比她的还丑,可永琪天天挂在腰上到处显摆。她把茶碗还给尔泰,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倒是真的变了。从前他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乎气,唯独对欣荣——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后来围场挡箭,到现在连琴都肯学了。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琴音还在河面上悠悠飘着,像揉碎了的月光,轻轻落在人心上。永琪微微垂着眼帘,指尖在琴弦上游走,每一个揉弦的颤音都像是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远处岸上的柳林里忽然惊起一行白鹭,它们掠过河面,翅膀尖点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琴音刚落下最后一个尾音,众人还没来得及鼓掌,萧剑便从甲板角落里站了起来。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灰蓝色旧布袍,袖口用粗麻绳随意束着,腰间那支竹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他走到永琪面前,朝永琪微微一点头,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右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一柄寻常的青钢剑,剑鞘素净无饰,剑柄上缠的牛皮绳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拔剑的动作不快,却流畅得像是江水奔流时自然而然的转折。剑锋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恰好接住了永琪最后一个琴音的余韵。

然后他舞了起来。不是江湖卖艺那种花哨的套路,也不是校场上操练时那种刚猛凌厉的杀招。他的剑招是随着方才那首琴曲的余韵走的——琴虽停了,曲调还在他心里。剑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清冷的弧线,时而如流水回风,轻而缓,像是在写一行看不见的字;时而如惊雷落雪,快而准,却又在即将刺出的前一瞬骤然收力,将所有的锋芒都化成一缕剑气,从剑尖轻飘飘地送出去。每一招都不沾半分杀伐之气,倒像是有人以剑尖蘸着澄澈晨光,在甲板上勾勒一幅只可意会的写意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晴儿原本坐在船舱窗下看经书。萧剑拔剑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便在经书的纸页上停住了。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站起来鼓掌,也没有出声赞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望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垂眸颔首,自身侧琴囊中取出一把琵琶。那是一把旧琵琶,面板漆色已然斑驳,琴轸上系着一条褪色红绳——与萧剑箫尾那条丝毫不差。她的手指按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一个极清极柔的音符从她指尖弹出,恰好落在萧剑剑锋回旋的那一瞬。他剑尖一顿,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在河风里相遇。她微微点了点头,他便懂了。她没有弹什么繁复的曲子,只是顺着他的剑势,即兴地拨着弦,剑快时弦急,剑缓时音柔,剑锋划过的每一道弧线都恰好落在她琵琶的节拍上。甲板上安静极了,只有河风、水声、剑锋破空的轻啸和琵琶清透的弦音。

紫薇站在尔康身边,尔康的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她望着船头那两个人——一个灰蓝袍子,一个淡紫衫裙,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被剑光与琴音连成了一幅让人不忍出声的画面。她将头靠在尔康肩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剑与佳人,琴心剑胆。这可真是神仙眷侣一般的模样啊。”

小燕子将这话听了个真切。她没有应声,只是偏过头去看她哥——萧剑收剑入鞘,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胸腔随着匀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走到晴儿面前,将剑鞘往腰间一挂,从她手中接过琵琶,替她调了调松动的琴轸,然后将琵琶递还给她,说了句什么。晴儿低头接过,耳根红红的,唇角却弯起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小燕子收回目光,端起尔泰手里的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来仰脸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说我哥以前在江湖上是不是也这样给人家姑娘舞剑,人家姑娘给他弹琵琶?”

“他以前在江湖上跟人动手从来不舞剑,都是直接揍。这剑法——我认识他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尔泰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答道。

小燕子弯起嘴角,将茶碗塞回他手里,转身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也学学人家。”

船行第二日,众人都起得晚了些。河上的清晨静得如同浸在蜜里,水雾从两岸柳林间漫溢而出,丝丝缕缕缠在船桅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融成了淡金的薄纱。船工们低哑着嗓子吆喝号子,竹篙划破水面,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哗声,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时光放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