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永琪从养心殿疾步而出,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锦圣旨,脚下生风般穿过御花园,待赶到将军府门口时,袍角已被草叶上的晨露浸湿了半截。萧忠正在门口洒扫,见他这副模样赶紧往里让,永琪却摆摆手,径直穿过正堂、绕过回廊,到了正院石桌前才将那卷圣旨往桌上一放,对正坐在一起翻看药材清单的尔泰和小燕子说:“皇阿玛有旨——让我们代他下一趟江南。”
小燕子手里的那本《本草纲目》惊得险些掉进手边的茶碗里。她接过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眼睛越亮——皇上命永琪带队,携尔康紫薇、尔泰和她,还有晴儿与萧剑,代天子南巡,巡查江南民情,顺带祭拜一位早逝的故人。那位故人没有在圣旨上写明封号,只用了“济南夏氏”四个字,可小燕子一看便明白了——那是紫薇的母亲,夏雨荷。
“皇阿玛说,他答应过紫薇要亲自去祭拜,可朝中事务缠身,今年春汛又淹了永定河下游好几个县,他实在走不开。”永琪接过明月递来的凉茶灌了半碗,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他让我们代他去。还说——‘你们都是她的孩子,你们去了,便是朕去了’”
消息传到福府时,紫薇正在廊下翻晒新得的杭白菊。春桃小跑着把话传了,她手里的竹匾微微一晃,几朵干菊从匾沿滚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打旋。尔康从身后扶住她的肩,她抬手按了按眼角,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淡,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去看她了。”紫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说话。
出行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六。钦天监择的吉日,宜出行、宜祭祀、宜祈福。出发前那几天,整座将军府和福府里处处透着忙乱——明月和四喜各自守着主子的厢房收拾行装,光是常备的药材和小燕子那些装着胭脂水粉、奇巧小玩意儿的瓶瓶罐罐,就扎扎实实装了整整两只樟木箱;紫薇带了母亲生前爱吃的几样点心方子,说要到坟前供上;晴儿从慈宁宫借了老佛爷的经书,说要替故人诵一卷经。
四月初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京杭大运河的码头上便热闹起来。官船早已备好——双层楼船,船头悬着明黄的龙旗,船身漆着朱红的官漆,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醒目。船工们赤着胳膊往来穿梭,忙着把最后几只雕花箱笼搬入舱内,永琪负手站在船头指挥调度,眉头微蹙,面上竟是难得的肃穆,半分往日的嬉皮笑脸都不见。欣荣没有随行——她有孕在身,太医嘱咐不可长途舟车劳顿,永琪临行前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亲了一下,欣荣垂眸抿唇笑着,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微乱的褶皱,轻声道:“替我向夏夫人磕个头”。萧剑最后一个赶来,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竹篮,里头是柳红天不亮就蒸好的羊肉包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嘴里说着“柳红非要我带上的,不是特意”,包子的孜然香气却早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小燕子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渐渐缩小的人影——萧之航没有来送行,他今日兵部有早朝,只是昨晚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酒,临睡前对她说“到了江南替我看看那边的稻子长得好不好”。她当时还笑他一个将军不好好操心兵法,反倒惦记着江南的稻子,此刻站在船头,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舍不得你阿玛?”尔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手里端着两碗热茶,将其中一碗递给她。他的右手已经拆了纱布,只留一道淡红色的新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没有。就是觉得——”小燕子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叶片,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却没有找到。
尔泰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手臂与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那分寸刚好是她若想依靠,随时都能靠过来的距离。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藏蓝袍子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腰间那枚银锁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小燕子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将茶碗往他手里一塞,说“我去看看紫薇”,便转身往船舱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你那个竹蜻蜓——带了吗?”
“带了。削了一整盒。”尔泰伸手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行囊,嘴角噙着笑意。
“那就行。”小燕子说完便钻进了船舱,鹅黄的衣角在舱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辰时正刻,官船缓缓驶离了码头。纤夫们收了缆绳,船工们齐声喊起号子,楼船吃足了风,在京杭大运河宽阔的水面上劈开一道银亮的航迹。两岸的垂柳刚吐了新芽,嫩黄的柳丝被晨风吹得纷纷扬扬,岸边的农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仰望着这艘气派的官船缓缓驶过,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叫嚷着追着船跑了好长一段。尔康和紫薇并肩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紫薇的手搭在船舷上,尔康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晴儿和萧剑站在二层船舷的另一侧,萧剑正在指给她看岸边一只白鹭。永琪独自坐在船头,缓缓从怀里摸出欣荣给他绣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指尖摩挲着针脚,低头看了半晌,又默默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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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独自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最前端的栏杆,河面上的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水面,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期待——江南。她从未去过江南,但紫薇说过无数次:那里的水是软的,雨是细的,石板路上永远长着薄薄的青苔,母亲就安睡在那样一个温柔的地方。她轻轻转身往回走,经过船舱时,忍不住朝里望了一眼。尔泰正盘腿坐在那堆还没来得及归置的箱笼中间,帮明月把药材一包一包地按她的习惯重新分类——柴胡放最下面那层,薄荷放最上面,嘴里念叨着“这个是不是该跟黄芩搁一起”。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那条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你放错了。柴胡跟黄芩不是一类——柴胡是解表的,黄芩是清热的。”小燕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包柴胡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了另一个抽屉里。
“哦。”尔泰老老实实地让出位置,目光落在她那双利落地归置药材的手上,眼底漾着柔和的光。过了片刻忽然问,“你方才说‘觉得’——觉得什么?”
小燕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药包的边角,随即继续将药材码放整齐。“没什么。就是觉得——从前都是你追着我跑。这一次我们一起去,谁也不用追谁。”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船上的午膳菜单,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尔泰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帮她归类药包,嘴角那条弧度怎么也压不平。船舱里药香弥漫,阳光从圆形的舱窗里斜斜照进来,在她鹅黄的衣角和他藏蓝的袍袖上落了斑斑点点的碎金。
运河水浪拍打着船舷,哗哗声不绝于耳,官船正稳稳地朝着南方驶去。
圣旨是三月末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