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的诗会是在尔泰拆了纱布之后办的。
那日清晨太医来复诊,将尔泰右臂最后一层纱布拆下来时,小燕子就站在旁边,双臂紧紧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道从肘弯蜿蜒到手腕的淡红色新疤,直盯得眼睛发涩,才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创面边缘,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便迅速收回手,用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淡淡道:“愈合得还行,再涂三天药膏便能停药了”,说完便转身去收拾换下来的旧纱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四喜在旁边看得分明——格格把那些旧纱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托盘里,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紫薇就是这天上午递的帖子。帖子上写的是“春日迟迟,不可辜负。拟于午后在福府西院水榭设一小诗会,备有薄茶粗点,邀君共赏海棠。”落款是“紫薇谨具”,旁边又用小字补了一行——“晴儿带了桂花酿,萧剑带了羊肉包子,永琪带了新得的徽墨。万事俱备,只欠你们两个人。”
小燕子拿着帖子看了两遍,嘴里嘟囔着“诗会有什么好去的,我又不会作诗”,手上却已经把帖子收进了袖子里。尔泰靠在床头看她的反应,嘴角那条弧度怎么也压不平——他注意到她收帖子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换了件新做的淡青底绣银线兰草的衫子,又坐在妆台前仔仔细细地匀了粉,将鬓边那支白玉流云簪重新簪正了。
诗会设在水榭里,四面雕花窗扇尽数敞开,抬眼便能望见池畔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紫薇将几张紫檀木小几拼成一张长案,铺了鹅黄织锦桌巾,上头错落有致地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今晨新摘的碧桃和连翘。春桃捧上新沏的明前龙井,又摆上几碟精致点心,清甜香气伴着茶香漫开。
永琪和欣荣来得最早,永琪一进门便朗声嚷道:“今日谁作诗最差谁请客!”话音未落,便被欣荣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嗔了他一眼。
晴儿和萧剑前后脚到——晴儿今日穿了件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木芙蓉;萧剑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袍,腰间竹箫随着脚步轻轻晃荡,在水榭门口与晴儿打了个照面,两人同时拱手道:“你先请”,又同时侧身让路,相视一笑,最后是紫薇笑着将他们一起拉进了水榭。
小燕子和尔泰到的时候,萧剑刚把自己带来的羊肉包子从食盒里取出来搁在案上,嘴里念叨着“柳红新调的馅,放了孜然”。
紫薇敲了敲茶盏,宣布今日诗会的规矩——每人作一首诗,题材不限,格式不拘,只要真情实感便好。唯一的惩罚是做得最差的那个人负责下次诗会的点心。
永琪自告奋勇打头阵,作了一首咏海棠的七言绝句,对仗工整、字字珠玑。他念完之后特意看了一眼欣荣,欣荣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得意洋洋地坐了回去。紫薇也作了一首,清丽婉约,恰如她这个人。尔康在旁替她研墨,她每落一笔,他便轻声念诵一句,二人相视一笑间的默契,惹得满座宾客忍不住起哄打趣。晴儿作了一首写春风的五言小诗,清新淡雅,萧剑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端起茶盏说了句“好”。就一个字,晴儿的脸却红了。
轮到萧剑时,他放下手中的包子,拿起筷子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了四句。紫薇探头一看,忍俊不禁——“剑扫千山雪,箫吹万里云。江湖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她念完之后满座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永琪率先拍案叫绝,说这诗有侠气,没有一句情话,却句句都在说情。萧剑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耳根却罕见地泛了红。晴儿低下头去抿了一口桂花酿,拿杯子的手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