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抱回卧房

经过月亮门时,四喜正靠在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刚要张嘴喊“二爷”,便被尔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四喜的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目光落在二爷怀里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藕荷色的衣角从袍子缝隙里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他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悄无声息地退到墙根暗处,用口型比了个“我去备热水”,便踮着脚一溜烟没了踪影。尔泰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让她靠得更稳些。

卧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照亮了床榻前那片小小的空间。尔泰借着清辉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抽出手臂时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唯恐惊扰了睡梦中的小燕子。她的头刚挨上枕头便翻了个身,侧着蜷成一团,将脸埋进锦被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是在嗔怪枕头太软,又像是在梦里还与人拌着嘴。尔泰弯腰替她脱了绣鞋,又将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肩头。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来时,她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迷迷糊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尔泰哥哥……”小燕子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软糯,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尔泰整个人猛地一顿。这一声不是“福尔泰”,不是“尔泰”,不是“福大人”,不是“二爷”。是“尔泰哥哥”——这四个字很轻很柔,像是被小燕子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有在意识完全放松时才会悄悄浮上来。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她,又怕她松手。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月光下她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等他看清她眼底的神情时,她已经笑了——不是白日里那种被理智绷着的浅笑,也不是萧大夫惯常的从容与克制,而是一种被睡意泡软了的、毫无防备的、带着几分小时候影子的笑。

“你小时候也这样抱过我。”小燕子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颈后,拇指无意识地在他发尾轻轻画着圈,声音沙沙的,却字字清晰,“有一回我在营地里发烧,阿玛不在,你从营门口一路把我抱到军医帐里。我烧得迷糊了,搂着你的脖子不撒手,叫你‘尔泰哥哥’。你答应了——你说‘云儿别怕,尔泰哥哥在’。”

尔泰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一天——她烧得脸颊红得熟透的樱桃,额头烫得像被正午日头烤过的烙铁,军医说要灌药,她死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他只好抱着她坐在军医帐外的沙枣树下,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笨拙地唱了一首从营里伙夫那儿听来的歌。她在细碎的歌声里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指,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睡梦中还蹭了蹭他的肩,温热的口水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年她六岁,他九岁。此刻她就躺在他身前,手指从他颈后缓缓滑到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指尖带着微凉的睡意,像是要把眼前人的轮廓刻进指尖,确认这不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我那时候就想,长大了要嫁给你。”小燕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却努力撑着不肯合上,像是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没说完,“后来我真的嫁给你了。可你那时候……不认得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嘴角还挂着浅笑,眼角却有一滴泪无声地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鬓里。

尔泰伸出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将那滴泪接住了,然后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柔的吻。小燕子的睫毛在他嘴唇触到额头的那一瞬,像风中的蝶翼般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阖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眉心松开了,睫毛不再颤动,呼吸也终于变得平缓而均匀。她的手从他脖子上软软滑落,轻轻搭在枕边。他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四喜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刚要探头,便被尔泰一个手势挡了回去。四喜无声地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自家二爷坐在床沿上,借着月光低头端详她的睡颜。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着什么极珍贵之物的石像。

过了半晌,尔泰俯下身,隔着被子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随后吹灭纱灯,轻手轻脚走出卧房,缓缓带上了房门。

回到书房,他将案上的卷宗重新摊开,却发现她方才伏案睡着的位置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是从她带来的那本《大清律》里滑出来的。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墨迹还很新:“今日之事我已知晓。不必为我分心。你查你的案子,我守我的铺子。天塌下来,我陪你扛。——萧大夫。”

尔泰抱着小燕子穿过书房外幽暗的回廊时,夜已沉至最静谧的时分。远处梆子声刚敲过了三更,整座福府都浸在墨色的睡意里,只有廊下那盏素纸灯笼还醒着,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一摇一晃的,像是月光在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他用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噘起,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均匀而温热,带着极淡的参汤香气,拂在他颈侧。他走得极慢极稳,怕颠着她,又怕走得太慢让夜风灌进袍子里。从书房到西院卧房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从前是独自一人,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此刻怀里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反而觉得每一步都踏实了,像是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踏在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