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过来。”小燕子的语气简短而不容置喙。尔泰依言乖乖地将手臂伸过去,轻轻搁在微凉的石桌上。她将尔泰的袖口轻轻卷到肘弯以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刚从火里抢救出来的瓷器。那道红痕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最深处破了皮,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她低着头将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破皮的创面时他的手臂微微一颤,她立刻停下动作抬起眼来:“疼?”他只说了半句“不疼”,她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撒药,只是接下来的动作更轻了几分。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极淡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拂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气。她用指尖将药粉轻轻抹匀,指腹在他皮肤上划着极小的圈,每一下都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对待的珍贵之物。
尔泰的目光没落在伤口上,自始至终都黏在她身上——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她抿得紧紧的嘴唇,看她发间那支白玉流云簪在日光下漾着温润的柔光。她今日戴的是他送的那支簪子,不是阿玛给的那支。她说不戴阿玛那支是因为簪头有些松了,怕掉,便换了他送的这支。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义诊铺子里找到了新药材,可他记得。她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以后教我鞭法不用站那么近。”她用纱布在他手臂上绕了两圈,语气依旧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与克制,“示范动作就行了,不需要手把手教。我学东西快,看一遍就会。”
“看一遍就会?那你方才怎么还摔了?”尔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果然,她手指猛地一收,纱布被系得紧了半分,他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银剪的尖在日光下闪了闪:“多嘴扣一分。”
尔泰立刻噤声,老老实实伸着手臂任她继续包扎。她用银剪剪断多余的纱布,将末端仔细地塞进夹层里,然后打了个极规整的结——不是蝴蝶结,是外科包扎专用的方结,她在义诊铺子里给外伤病人用过无数次。系完这个结,她低下头将脸凑近他的手臂,用牙齿轻轻咬断多余的线头。她的嘴唇离他的皮肤不过寸许,温热的鼻息拂过那些刚被纱布覆盖的旧伤疤。
尔泰的呼吸忽然乱了。他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咬线头时轻轻噘起的嘴唇,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冲动——他忽然很想亲她。不是亲在额头上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亲法,是真真切切地亲下去,让她知道,他此刻的心跳不比她慢。可他不敢。他怕她还在观察期,他不想再做任何让她觉得被冒犯的事。尔泰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下去,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将她鬓边一缕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她耳廓,小燕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脸颊微红、嘴唇微启、手里还攥着半截纱布的自己。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凝在了原地。院子里的鸟啾、厨房里锅铲的叮当、远处街市的小贩吆喝,都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渐渐沉到了听不到的地方。小燕子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膛,那声响大得她笃定,他也一定听见了。
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尔泰忽然俯身向前,在她乌黑柔顺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一吻很轻很轻,像是一片将落未落的杏花瓣恰好飘落在她发间。他的嘴唇隔着她的发丝触到她的体温,鼻尖嗅到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气。他没有停留,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小燕子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只攥着纱布的手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低下头去将纱布、银剪、金疮药一样一样放回药箱里,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用这些利落而刻板的动作来掩饰什么。然后她啪地合上药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手臂上的伤这几天别沾水。明日练鞭暂停一节,后天看恢复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扣的那一分——你明天多带一包芝麻糖来,可以抵扣。”说完便跨进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尔泰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手臂上那条包扎得利落规整的纱布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的纹路。她的结打得极好,每一道纱布都平整妥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抬起手臂凑近鼻尖,闻见金疮药淡淡的苦香和她指尖残留的艾草气息。他靠在石桌上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株刚冒了新叶的槐树,忽然无声地笑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藏蓝的袍子上落了斑斑点点的碎金。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那方才触过她发顶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他在心底将这一幕牢牢刻下——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都要记住这一日午后,漫洒在肩头的融融暖阳。
小燕子提着药箱从屋里出来时,尔泰正坐在石凳上低头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红痕。袖子裂了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布料破口边缘沾着几点细碎的血珠,那道红痕已然微微肿起,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沉着脸将药箱搁在石桌上,啪地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金疮药、干净纱布和一把小银剪,动作利落得像在义诊铺子里处理急疹的大夫,只是紧攥着药瓶盖拧了两回才堪堪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