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童年回忆杀

尔泰喝完药,半靠在床头,目光追着小燕子在屋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她把药碗收进托盘,将脉枕放回药箱,又拿湿帕子擦了一遍床头柜上溅出的药渍。她的动作依旧是一贯的利落从容,只是经过他身边时,裙摆轻轻一顿,似是悄悄确认他是否醒着。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他膝上。

“你前几日烧得说胡话,把这个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小燕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它从福府书房取回来了。里面的东西我没动——你自己看。”

尔泰低头打开木匣。匣子里是他从小到大攒下的所有关于她的旧物:她给他编的红绳早已褪了色,接口处用极细的丝线仔细重编过;她折的风筝碎片,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她写给他的信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信纸早已泛黄发脆。旁边还搁着两只面人——一个是扎冲天辫的小丫头,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竹蜻蜓;另一个是虎头虎脑的小子,腰间佩着小木剑。庙会上捏的面人,她一直收着。

尔泰拿起那只丫头面人,又拿起那只小子面人,把它们并排放在膝上。他忽然想起庙会那日小燕子站在面人摊前说“这个面人我留着”,然后把两只面人都收进了袖中。他当初只当是她随口一句戏言,未承想,她竟真的妥帖留到了现在。

“你小时候爬树偷杏子,从墙上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尔泰看着那两只面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被尘封了太久的旧书,“你坐在地上哇哇哭,我跑过去把你拉起来,你用我的袖子擤鼻涕。你说‘尔泰哥哥你别告诉我阿玛,他知道了会骂我’。我说‘我不告诉他,但你以后爬树得叫上我’。后来每年夏天我都去那棵杏树底下等你。你从墙头上翻过来,我就在下面接着你。”

小燕子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指尖捏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窗台上那只青瓷药瓶。瓶身早已被擦得莹亮如镜,她的手却还在机械地来回动着。

“还有放河灯。”尔泰继续说,目光落在木匣里那片泛黄的风筝碎片上,“有一年乞巧节,你非要我带你去放河灯。我们偷了你阿玛营里的纸灯笼,跑到河边放了整整一晚上。你许的愿是‘以后每年都和尔泰哥哥来放河灯’。后来你真的年年都来——直到你回了边疆。”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小燕子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却没有回头,“小孩子许的愿,菩萨都不作数的。”

“那你为什么每年都来?”尔泰抬起眼看着她窗前的背影。她没有回答,只是擦药瓶的手指停了一瞬。

尔泰缓缓放下手中的面人,伸手从木匣最底下翻出那张干枯蜷曲的竹叶。那是当年她从东院竹林里采来做药引的,曾夹在他的诊录里,后来叶身枯卷,他便悄悄替她换了片新的,旧的却一直留着。新竹叶也是从同一片竹林里采的,叶脉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皂角清香——那是他每次劈完柴后洗手用的皂角味道。他把竹叶拈在指尖,声音更轻了几分。“去年夏天,我在东院竹林里碰见你采竹叶。你说‘这竹子长得真好’,我说‘是啊’。然后你走了,我也走了。我当时很想叫住你,问你一句‘你最近好吗’。可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烦。后来我把你采的那片竹叶收在诊录里,你发现了吗?”

小燕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眼眶早已泛红,嘴唇克制着微微发抖,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床前将他手里的竹叶拿过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然后将竹叶轻轻放回木匣里。

“我知道那片竹叶是你换的。”小燕子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是稳的,“枯了的那片也是你收的。你在诊录里夹竹叶,在城墙底下背我,在将军府门口跪了好几天。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帮我换过义诊铺子里的药柜——你把柴胡从最上面那层挪到了下面那层,以为我注意不到。”

“我以为你注意不到。”尔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苦笑,“我从太医院借来的医书,仔仔细细读到第三遍才留意到,你每次开方子都会把柴胡搁在最下面——你说柴胡性轻,放高处易受潮变质。我把药柜重新理了一遍,按你的习惯把药一味一味放好。我怕你发现,又怕你没发现。”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双被抹布泡得发白的手指。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你小时候为我打过多少次架,你还记得吗?隔壁胡同的胖墩抢我的糖葫芦,你把人家揍得鼻孔流血,自己也挂了彩——额头破了,膝盖也破了。你阿玛罚你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去给你送馒头,你还说‘不疼’。那条疤现在还在你发际线底下,你头发一遮就看不见了,可是我知道。”

尔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际线底下那道旧疤痕,笑了。那笑意很淡很淡,被病中的苍白衬得近乎脆弱,却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最真实的一个表情。“记得。那次阿玛罚我跪在正堂,你从窗户里爬进来给我送馒头。我说‘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说了句什么?你说——‘我不走。你替我打架,我陪你挨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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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眼泪无声地淌过下颌,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片枯竹叶。过了许久,她才抬起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泪痕,慢慢弯下腰,将散落在床上的旧物一样一样轻轻放回木匣里——红绳、风筝碎片、银锁、干竹叶,还有那两只早已褪色的面人。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件易碎的瓷器。然后把木匣合上,站起身来。

“这只木匣你继续留着。什么时候你能把偷杏子那回我们一共偷了多少颗杏子都记得——再来找我。”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尾音却微微上扬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从前的顽皮神气。

尔泰张了张嘴,正要答“三十七颗”,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她把木匣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便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四十二颗。你吃了二十颗,我吃了二十二颗。你少吃的那两颗让给我了。你说你不爱吃酸的——其实不是,你是舍不得吃。这件事你忘了。”小燕子说完便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尔泰独自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旧木匣,垂眸凝望着匣盖上那道被她指尖反复描过的细纹。他没有追出去——他答应了给她时间。他只是缓缓将木匣打开,把那只扎着冲天辫的丫头面人取出来,轻轻放在枕边,而后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尔泰喝完药,半靠在床头,目光追着小燕子在屋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她把药碗收进托盘,将脉枕放回药箱,又拿湿帕子擦了一遍床头柜上溅出的药渍。她的动作依旧是一贯的利落从容,只是经过他身边时,裙摆轻轻一顿,似是悄悄确认他是否醒着。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他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