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晃得厉害，石壁上的青苔在她视野里变成一片混沌的绿，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她试着回忆医书上关于催情药物的解毒之法——银针刺穴、大量饮水催吐、用冷水浸泡。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别说给自己施针，连将针囊从地上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能让人发现’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她仅存的清明里。她是萧之航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还珠格格，是大杂院孩子们嘴里“小燕子姐姐”，是义诊铺子里那些病人眼中沉稳可靠的萧大夫。谁都可以出事，她不可以。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企图用疼痛来对抗药力。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好几道渗血的红印，钻心的痛感只在最初的一瞬奏效，那股燥热反倒像被浇了热油，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地上却格外清晰。有人拨开了假山入口的紫藤，藤蔓发出窸窣的响声。小燕子浑身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本能地想往石洞深处缩，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没有。她咬紧牙关抬起眼，借着石缝里漏下来的天光，看见一个藏蓝色的身影弯着腰钻进了洞口----是尔泰。

尔泰在园子里寻了她许久。赏花宴散席后他去水榭寻她，紫薇说她独自往太液池边走去了。他沿着池边一路寻过来，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还珠格格，问了好几个宫女太监都说没看见。心下愈发慌乱——她素来不是这般不告而别的性子。直到他走到假山附近，听见石洞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闷哼，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哭。

“小燕子！”尔泰的声音焦急而沙哑，几步疾冲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借着石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他看见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被咬得发白，额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你怎么了？”尔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碰她。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那份克制与犹豫，竟比她体内翻涌的药力更让她煎熬。

小燕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努力对焦了好几次才看清他的五官。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桂花糕……有药。你别……别碰我。”

尔泰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他见过这种症状——不是亲眼见过，是听她在义诊铺子里教明月辨认各类毒物时提过几句。催情药发作时面赤气促、浑身燥热、脉象浮数。他当时站在铺子外面等她，隔着半开的窗格听见她用那种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讲“此药性烈，若中此毒需立即施针放血，辅以大量凉水催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话会变成现实，而她就是那个中毒的人。

尔泰没有片刻犹豫，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从碎石地上打横抱起来。她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赤红炉口夹出来的火炭，隔着他单薄的中衣，那股灼人的热度都直钻肌肤。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滚烫的额头紧紧抵在他胸口，呼出的气息灼热急促，带着一丝凌乱的慌促。

“别怕。”他将她往怀里拢紧了些，转身拨开紫藤，大步往假山外走去，“我带你去找太医。”

“不去……”小燕子的手忽然揪住了他中衣的前襟，力道不大，却揪得死紧，指节泛白。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脆弱，“不能让人看见。阿玛……将军府……不能丢脸。不去太医院……求你。”

尔泰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浑身抖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雏鸟。可即便是这般狼狈不堪，她心里念着的依旧是阿玛的名声、将军府的脸面。他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紧——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替别人想。

“好，不去太医院。”尔泰压低身子用袍子将她遮得更严实了些，然后快步往御花园西边走去。西边有几间供当值侍卫临时歇息的厢房，平日鲜少有人踏足，他当值时曾在那儿搁过一回落夜的铺盖。他脚下生风，步子却沉得稳当，既怕颠着怀里的人，又怕慢半分便误了紧要关头。他脚下不停，脑子里已是百转千回——不能找太医，眼下只能先寻紫薇。紫薇是女眷，进出方便，又能帮她用冷水降温。或者找晴儿，晴儿在宫里人头熟，能弄到银针。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越来越急促，眼角有泪无声地滑下来，洇进他的衣襟里。

“云儿，撑住。”尔泰低下头在小燕子耳边轻声唤她的小名，声音沙哑而用力，像是在跟命运打一场必输的仗，“别睡。跟我说话。”

“……说什么？”小燕子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尔泰加快了脚步。怀里的人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却没了力气。

“傻子……这次我不爬墙了。”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尔泰的眼眶忽然一热。那年她爬城墙掏鸟窝下不来，他爬上去把她背下来，她趴在他背上说“尔泰哥哥你别怕”。现在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想到的还是他。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大步往西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