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青布小袄的小宫女垂着眼睛、敛着神态,轻手轻脚地将一碟桂花糕安安稳稳放在她面前。那碟子形制不大,是上好的青瓷烧制,碟子边缘细细描着一圈淡金的缠枝莲纹,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的六块桂花糕,个个都是金黄莹润的模样,表面撒的糖霜匀匀净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瓣嵌在雪白色的糕体里,若隐若现的,刚从蒸锅里端出来没多久,还冒着袅袅的微微热气,甜香顺着风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这是御膳房新蒸的桂花糕,请格格品尝。”小宫女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没多停留半句话,转身就轻手轻脚退下去了。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原本淡淡抿着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她确实碎碎念念念叨了不止一回——从前在漱芳斋住着的时候,永琪知道她爱吃这口,总趁着当差的空隙给她带几块过来,后来她嫁进福府,忙着打理府里的琐事,入宫的次数少了,便很少能再吃到这个味道了。她拿起碟边搁得整整齐齐的小银匙,轻轻舀起一块递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松松软软的糕入口即化,绵密得像云絮,清甜的桂花香混着润润的蜂蜜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那股子清润的甜香,和她记忆里藏了好多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半分差池都没有。
“紫薇,你快来尝尝,还是咱们从前吃的那个味儿。”小燕子笑着把碟子往紫薇那边推了推。紫薇刚伸手接过银匙,还没来得及舀下去,旁边坐的几位宗室格格早就眼馋这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热热闹闹凑过来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就分去了大半碟。小燕子自己只吃到两块,只觉得这桂花糕比平日里御膳房做的稍稍甜了些,倒也没往心里多去——御膳房的师傅换了新配方,多放了一勺蜜也说不定。她又端起放在桌边的茶盏,抿了两口凉透了的清茶,刚好把嘴里那股子微微发齁的甜腻压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宴上的老佛爷坐着有些乏了,被一旁伺候的晴儿和金嬷嬷一左一右搀着,慢慢悠悠回了慈宁宫歇息。原本坐着说话的几位福晋见老佛爷走了,也陆续起身整理衣襟,跟主家告辞离开。紫薇被一个相熟的宗室福晋拉着说体己话,小燕子便独自一人起身,慢悠悠往水榭外走去。她想着今日日头正好,风也舒服,想着去太液池边走走,看看池边那几株刚开没多久的粉杏花。这念头本是极寻常的——她从前在宫里当格格的时候,就最爱去太液池边散步,春天开了花去看粉白的杏花,秋天落了叶去看池里的残荷,冬日里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她还会捡了光滑的小石子往冰面上丢,看着石子在冰面上滑出老远,乐得笑半天。
可今日就这么顺着石板路走着走着,她忽然就觉出不对劲来了。起初只是手心慢慢发起热来,她只当是方才一直端着茶盏烫着了,并未放在心上,只随手将手在衣襟侧边蹭了蹭,就接着往前走。没过多久,后背就慢慢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贴身穿的软缎里衣一下子就黏在了肌肤上,风一吹过来带着凉意,可没一会儿,那凉意又翻过来化作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的燥热。她随手将搭在肩头的斗篷解开,搭在臂弯里,脚步不由自主就加快了些,想着赶紧走到池边吹吹冷风,好好缓一缓这股子热劲。可越往前走,越觉得两条腿软得厉害,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每往前迈一步,都像是踩在虚飘飘的棉花上,连力气都使不上。等到那股烫人的热意从丹田一下子腾起来,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顺着脊柱嗖嗖往上蹿的时候,她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这根本不是寻常天热带来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火烧,烧得她手脚都软成了一滩泥,面颊烫得能熨平绸缎,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一口气喘不匀就要呛住。她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道旁一株刚开了花的杏树树干,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树皮,都憋得泛了白,尖尖的指甲在粗糙不平的树皮上,硬生生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她跟着箫剑学过医术,自己也识得药理,自己这副身体的反应她哪里会不清楚——这绝不是什么伤风受寒,也不是吃醉了酒,分明是某种药性极烈的催情之药。她今日在这场赏花宴上,总共就只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几口凉茶,酒水一口都没沾过,那问题自然就出在那碟送上门的桂花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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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她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掠过方才席间每一张带着笑的面孔,最后画面定格在那碟被几个宗室格格分食干净了的桂花糕上。她们也都跟着吃了,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除非——对方从一开始,就只想让她一个人吃下那带药的糕。那碟桂花糕从一开始,就是专门送到她面前的。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深想了,那股狂暴的药力一波强过一波,如同涨潮时汹涌的潮水,疯狂拍打着她仅存的那点清明意识,眼看就要把那点理智彻底吞噬干净。她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推开扶着的杏树,踉踉跄跄就往水榭西边的方向走。西边是整个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用大大小小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假山深处藏着几处天然形成的石洞,那还是她从前在宫里闯了祸,怕被老佛爷骂,特意找到的躲藏的“秘密领地”,除了她自己,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地方。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堂堂一等忠勇公嫡女,皇上亲封的还珠格格,若是在皇家赏花宴上被人发现中了催情药,她自己的名声,她阿玛福康安的名声,整个富察将军府的名声,全都会被这件事毁得一干二净,再也翻不了身。
假山的入口被一株爬了几十年的老紫藤挡住了大半,藤蔓上刚抽出来嫩绿色的新芽,密密匝匝垂下来,就像一道软乎乎的绿色帘子,把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她咬着牙用力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跌跌撞撞一头钻进了假山洞里,洞内阴凉潮湿,潮乎乎的气扑面而来,冰冷的石壁上爬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整个人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滚烫的额头狠狠抵在湿冷的石青苔的凉意顺着裸露的手背一点点往皮肤深处渗进来,带着山涧独有的潮润寒气,勉强压住了那股从五脏六腑里往外翻涌的灼人热浪。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到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咬着发白的下唇,攒着仅剩的力气试着给自己搭脉按诊——指下的脉象浮数而促,跳得又急又乱,正是中了催情毒物的典型脉象。她心里清楚,这药性霸道阴狠,发作起来势头极猛,若不能及时想办法缓解药性,等药力完全散开,恐怕会灼伤经脉络脉,留下难以根治的隐患。她抖着不听使唤的双手往袖中缓缓探去,想摸出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银针施针缓性,可指尖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刚堪堪触到针囊的布面便脱了力,整只针囊“啪嗒”一声掉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滚出去半尺才停住。她咬着牙撑着石壁想要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冰凉的碎石地上,重新背靠着泛着潮气的石壁,这下是再也攒不出力气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