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必去义诊铺子了。前几日你不是念叨着想去法华寺上香?阿玛今日休沐,陪你去。”
小燕子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萧之航面色如常,夹了一箸酱菜放进她碗里,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小燕子心里清楚——阿玛从来不信神佛。他在边疆打了半辈子仗,每逢出征前叶氏要去庙里烧香,他总说“刀剑不长眼,求菩萨不如求自己”。今日主动提出陪她去上香,必然不是为了拜佛。
小燕子没有点破,只是应了声好,喝完粥便回屋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衫子,披上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跟着萧之航出了门。父女二人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随从,就沿着槐树胡同慢慢往法华寺走。秋末冬初的风已带着刺骨寒意,道旁槐树落尽残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探向灰蒙蒙的天际。
法华寺里香火袅袅,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插满了香烛。小燕子在大殿里跪了蒲团,双手合十闭眼默祷了片刻,然后起身往殿外走。萧之航站在殿外古松下等她,指尖捻着一片被风卷落的松针,目光遥遥落在后山的梅林之上。梅花尚含苞待放,枝桠光秃秃的,在冷风里瑟缩而立。萧之航望着那片梅林,忽然开了口:“阿云,阿玛想跟你说几句话。不是将军对格格,也不是父亲对女儿——是一个过来人,对另一个过来人。”
小燕子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梅林。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福尔泰那小子劈了大半个月的柴,挑了大半个月的水,擦了大半个月的兵器,把你小时候的事一条一条重新记了一遍。阿玛看在眼里——他不是在做样子。”萧之航将那片松针丢进风里,转过身来看着女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温和与认真,“一个人若是做样子,撑不过三天。他撑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给我看,是因为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这份‘怕’,才是真心。”
小燕子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磨出薄茧的手,沉默了许久。山风顺着松林缝隙穿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阿玛,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需要时间。他把那十几封信给我,我看了好几遍——他在信里说,他找了我很久,等了我很久。可阿玛,我也等了他很久。我等了他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他后悔的。”
萧之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那只粗粝的手掌覆在她发心,分量不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觉得踏实。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山脚下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蜿蜒的街道。远处槐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福尔泰虽非完人。他犯的错,阿玛不会替他开脱。但他的真诚和改变,有目共睹。阿玛说这些,不是催你做决定。恰恰相反——阿玛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最后怎么选,阿玛都站在你这边。你要和好,阿玛替你高兴;你不想和好,阿玛养你一辈子。萧家的女儿不必委屈自己。只是有一点——你要想清楚,你心里到底放不下什么。是他从前做的那些事,还是怕他以后再做。这两件事,不一样。”
小燕子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将目光转向山下的街市,夕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她望着那片橘红,忽然想起尔泰在永定河堤坝上扛沙袋的挺拔背影、在将军府柴房里劈胡杨木时满头的热汗、在街上抱着孩子仰头喊“谁家丢了孩子”的沙哑嗓子,还有那只竹蜻蜓。第一只竹蜻蜓曾静静系在门环上,薄翼上细细刻着“等我”二字。她把它小心收进了那只旧木匣里,和那些写满心事的信放在一起。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被山风吹开的一朵格桑花。
“阿玛,我前几日骂他傻子。他蹲在井边满脸是伤,还咧嘴对我笑。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帮我削竹蜻蜓削了一整天,手指头上全是血道子,我说你别削了,他说‘再试试’。阿玛,我从前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这股子傻劲。后来他变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犯傻了。可最近他好像又把那股傻劲找回来了——不是在我面前装可怜的那种傻,是真的傻。劈柴劈得手指出了血也不知道停,扛沙袋扛到肩膀磨烂了也不肯下来,我哥打他,他连躲都不躲。”
小燕子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父亲:“阿玛,我不怕他以后还会犯错——我怕的是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去喜欢一个人了。”
萧之航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淡,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是这么多天以来最放松的一个表情。“傻丫头,喜欢这件事,从来不是算账。不是他欠你多少、你还他多少。你只管往前走。他追不追得上,看他自己。”
小主,
小燕子没有应声,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山风带着松脂的清香从林间穿过来,将父女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法华寺的晚钟悠悠地敲响了,钟声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惊起了后山梅林里几只栖息的寒鸦。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然擦黑。小燕子推开院门,发现石桌上搁着一只新削的竹蜻蜓。不是尔泰送来的——是萧剑。她哥坐在廊下擦剑,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傻小子的信你到底看完了没有?他在信里是不是把自己写得特别惨?”
小燕子走过去拿起竹蜻蜓,在指尖轻轻一搓,竹蜻蜓便振翼而起,在空中稳稳地旋了好几息才悠悠落下。她伸手接住,低头看着那两片薄翼上细密的刀痕,忽然觉得这只竹蜻蜓和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从前的竹蜻蜓是他用来道歉的,每一刀都在说“对不起”;这一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飞起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哥,明天他还来吗?”
“来。说是院子里那缸水还没挑满。”萧剑将擦剑布往肩上一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燕子,“怎么,你要给他加活?”
“不是。”小燕子将竹蜻蜓搁回石桌上,语气平淡,“明天我义诊铺子休沐。他要是来得早,让他别劈柴了,过来帮我培土。格桑花根要埋深些才能过冬。”
萧剑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擦剑布从肩上拽下来继续擦剑。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在石桌上那排竹蜻蜓上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