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岳父的考验

每日卯时三刻,萧之航在院中舞剑正酣时,总能听见槐树胡同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不是策马疾驰的仓促,而是稳稳当当的缓行,到了府门口便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仔细拴在老槐树下的石桩上,而后抬手轻叩门环,动作从容又规矩。老刘一开门见是他,便不再往里通报,侧身让出半道来,只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

起初几日,萧之航只让他做一件事:劈柴。不是大杂院里那种劈法,是将军府柴房里堆了许久的硬木疙瘩——从西北运来的老胡杨木,比石头还硬,寻常斧头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萧之航让萧忠专门给他挑了几块最老最硬的,搁在柴房门口,旁边放一把钝了口的旧斧头。

“军营里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劈柴。劈不够分量,全营都没早饭吃。你既然来了,便按营里的规矩办。”萧之航说完便提着剑去了前院,连头都没回。

尔泰脱了外袍搭在柴房的门框上,卷起袖子,抡起那把钝斧头便劈。第一斧下去,胡杨木纹丝不动,斧头倒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他甩了甩发麻的虎口,调整好角度再劈一斧,那胡杨木上终于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他一斧接一斧地劈着,木屑在柴房里纷飞乱舞,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中衣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索性一把拧干又重新穿上。四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上去帮忙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劈完柴,萧之航便让他去后院挑水浇菜。将军府的菜地不小,从东墙根到西墙根,种了白菜、萝卜、秋菠菜,每日需浇几十桶水。水井远在后院深处,菜地却在前院东头,这一来一回,要耗上小半个时辰。尔泰挑着两桶水刚走几步,桶里的水便晃出大半,裤腿湿得直往下滴水,一直浸到膝盖。他却半点不恼,折回去重新打满水,把扁担在肩上挪了挪位置,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竟渐渐摸准了平衡,最后稳稳将两桶水挑到菜地边,一滴都没洒出来。他浇完菜地又把水缸打满,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用井水冲洗了一遍,然后站在廊下拧干衣摆,等着萧之航的下一个吩咐。

劈了两天柴、浇了三天水之后,萧之航又让他擦兵器。萧之航的兵器房里收着十几把旧剑、七八张弓、两副盔甲,每一件都跟着他上过战场。尔泰将那些兵器一件一件取下来,用细布蘸了油慢慢擦拭,不敢有半分懈怠。擦到那把随萧之航征战多年的长剑时,剑身上有一道极深的缺口,那是战场上与敌军将领交锋时留下的。他想起小时候在营地里见过萧之航佩这把剑时的模样——剑在鞘中,人在马上,虎目含威,那是他幼时对“将军”二字最初的想象。他握着这把带着战场印记的长剑,指尖触到那道深痕,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福府书房里批批公文、闲时喝碗雪梨汤的日子,实在是太轻巧、太安逸了。

除了干粗活,萧之航还让他讲往事。不是讲他自己的往事——是讲萧云小时候的事。萧之航考他的方式很特别:他将小燕子小时候的那些故事一一提出来问他——“阿云五岁时被野狗追,是谁把她托上树的?”“阿云七岁时偷喝桃花酿,呛得直咳,是谁拍着她的背说‘等你长大了再喝’?”“阿云八岁离开京城时,追在马车后面跑了整条街的人是谁?”尔泰一一答了。有些他记得清晰如昨,有些却已模糊难辨——那些细碎的记忆早与柳如烟的影子缠作一团,被岁月泡得发白发软,他拼尽全力从脑海深处打捞,像在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里,一桶一桶费力地往上汲水。萧之航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盏抿一口,淡淡道:“答不出来的,明天继续想。什么时候全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换下一道题。”

这些事都是萧剑后来告诉小燕子的。小燕子每日在义诊铺子里忙到傍晚才回来,进门时往往只看见尔泰挑着水桶,擦着汗匆匆从她面前走过,或是蹲在菜地边,对着一株蔫了苗的白菜眉头紧锁地琢磨。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药箱轻轻搁在石桌上,转身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静静放在廊下通风处。尔泰一口气喝完,说一声“多谢”,便又去接着干活。

这日傍晚,萧之航忽然让萧忠传话,说今日晚饭让尔泰留在府里吃。这是头一遭。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肘子、清炒芦蒿、宫保鸡丁、一碟酱菜,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饼。萧之航坐在上首,萧剑坐在左边,小燕子坐在右边。尔泰被安排在萧之航对面——那个位置,是留给客人的,也是留给被审视的人的。萧之航没怎么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夹了块红烧肘子放进小燕子碗里。萧剑埋着头扒饭,指尖扣着碗沿,偶尔飞快地抬眼扫尔泰一下,那目光里裹着审视,还藏着几分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尔泰端着碗,腰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扒着饭,不敢去碰桌上的荤菜,只敢小心翼翼地夹面前的酱菜。小燕子看了他一眼,拿起公筷,将一块红烧肘子夹进他碗里。尔泰愣了,萧剑愣了,萧之航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小燕子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捻起一箸芦蒿慢悠悠地嚼着,语气淡得像风拂过湖面:“吃饭就吃饭,客气什么。”

萧之航将酒杯搁下,忽然开了口。他没有说“这肘子烧得不错”,也没有说“你明日还来劈柴”,而是说了一句与劈柴挑水毫不相干的话:“福尔泰,你小时候来我营里,我教过你骑马射箭。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当将军。你还记得吗?”

尔泰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记得。萧将军教晚辈射箭时说过——‘拉弓不是靠蛮力,是靠心稳。心稳了,箭才稳’晚辈那时候不懂,拉断了三根弓弦。后来在兵部这些年,也没真正想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近来日日劈柴、挑水、擦剑,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倒忽然通透了几分——心稳,从不是心中了无牵挂,而是明明白白知晓自己当下该做什么。”

萧之航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面前的酒杯往尔泰那边推了半寸。这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满座宾客皆未察觉——唯有尔泰看在了眼里。他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杯,朝萧之航微微一躬,然后仰头饮尽。酒性极烈,辣得他喉头发紧,可他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