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偷喂汤药

四喜按小燕子留下的方子又煎了一道药,喂他喝下去后,他额头上那层灼人的热度终于一寸一寸地降了下来。太医天亮来复诊时颇为意外,说这风寒来得凶险去得也利索,又问昨日那道麻黄汤是谁开的——剂量比太医院的成方轻了几分,却恰好合了病人的体质,不伤正气又散了表寒。四喜支支吾吾地说是照着太医前日的方子煎的,大约是多放了半碗水,药性淡了些。太医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没有追问。

这番话传进小燕子耳朵里时,已是傍晚时分。明月从外面回来,说听四喜讲太医夸那药方开得高明。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医书,闻言只是将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太医客气罢了。他本就是底子硬朗的人,退烧不过是早晚的事,换哪个大夫开方都是这般结果。”

明月偷眼看了看格格手里那本书——书页是折了角的,正是《伤寒论》里讲麻黄汤的那一章。她悄悄将这话告诉了萧剑,萧剑正在擦剑,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入夜后,小燕子又去了福府。这一回是从后门进的——福晋那夜说过“走正门”,可她实在做不出堂堂正正敲福府大门的事,便还是绕到了西墙外那道窄巷子。角门虚掩着,门闩被人特意留了缝。她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熟门熟路地穿过月亮门,推开西院虚掩的院门。

西院里静悄悄的,廊下只亮着一盏孤灯。四喜趴在石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是尔泰从太医院借来的那本《药性赋》,书页还停留在“麻黄”那一页。小燕子脚步一顿,这本《药性赋》她认得,正是紫薇说过的那批旧医书里的一本。原来他真的在翻看这些医书。她走到桌前将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在桌角,动作极轻,四喜还是没醒,鼾声又细又匀。

她转身推开卧房的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将床榻上那个人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尔泰依旧躺在那里,烧退了大半,脸色却还苍白着,嘴唇上干裂的皮已然微微翘起。他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小燕子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热,已比昨夜好太多了。她将他的手腕从被子底下轻轻拉出来,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脉象已平稳了许多,浮紧之象已退,只是还有些虚数。

她从药箱里取出新配的方子——去了麻黄,加了柴胡和黄芩,和解表里。她将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起身去厨房煎药,忽然听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水……”

小燕子心下微顿,旋即转身倒了杯温凉适宜的水,取过瓷勺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端着勺子,动作笨拙而生涩——从前在义诊铺子里给病人喂药,她利落得像一阵风;此刻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勺子碰到了他的牙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烧得迷迷糊糊,牙关本能地咬住了勺子,不松口。

“你松嘴。”小燕子压低声音。

他不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口这勺子就会消失。她又试着轻轻往外抽了抽勺子,他反而咬得更紧了。

“你——”小燕子又急又窘,耳根倏地烧了起来,红晕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那勺子被他咬得纹丝不动,她欲拔不得,欲放不能,就这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下巴,指尖刚碰到他嘴唇便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她的手指触到了他干裂的唇瓣上那些细微的伤口,触到了他胡茬冒出来的下颌,那种粗粝又滚烫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慌了神,连脸颊都烧得比他的体温还烫。

“你再不松嘴,我可不管你喝了。”小燕子小声骂道,可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将勺子又往他嘴里送了半寸,就怕他半口都喝不到。他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松开了勺子。她趁机把勺子抽出来,又舀了半勺水送到他嘴边。

“还喝不喝?”

尔泰微微张了张嘴,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她又喂了他几勺,每一勺都送得又轻又慢,怕他呛着,又怕他咬住勺子不放。喂到第四勺时,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小燕子。”

她的手猛地一颤,勺子里的水洒了两滴在被面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印。她低头看着他——他依旧闭着眼睛,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分不清是醒了还是梦呓。她将勺子搁在碗沿上,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然后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枕边——那只刻着“福”字的银锁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从腰间取下来,用红绳拴着系在枕边的帐钩上,就悬在他脸庞旁边,只要一偏头便能碰到。她伸出手想去碰那枚银锁,指尖在距离锁面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她坐在床沿,就着那盏昏暗的纱灯低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二次在深夜这样近地看他——第一次是昨夜,他来来回回地唤她的名字;今夜他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翕动一下嘴唇。她发现他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它们藏在那些鸦青色的发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分明还未到生白发的年纪。她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鬓边那些银丝,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纱灯里的烛火颤了两颤,光焰渐渐昏沉,显是灯油将尽了。她站起身,将药包重新归置妥当,把煎法写在素笺上压在药包底下,而后提了药箱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微弱的、沙哑的呼唤——“云儿。”

她未曾回头,脚步微顿,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尔泰的烧终于在黎明前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