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比方才更清晰,眼角有一线水光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不是泪——是高烧的生理反应。可他的声音那么用力,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跑得太远太远的东西。
小燕子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烧得滚烫通红的脸上,落在眼角那道自己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细纹上,又落在他唇瓣上裂开的干满血痂的小口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跪在慈宁宫门口挨训,隔着雨幕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那时候她在心里想,他若是能回头看一眼,这雨也不算白淋了。此刻他躺在她的面前,攥着她的袖子说“别走”,她却不知道这句话是他对她说的,还是对记忆里那个八岁的萧云说的。
她轻轻将袖子从他指间抽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攥紧。
四喜端着药碗进来时,小燕子正站在窗前。她转过身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将药碗递给四喜:“喂他喝下去。头两道用文火,明日一早若退烧便换方子,若不退烧便去将军府找我——不,去找永琪,让永琪来找我。”
四喜忙不迭地接过药碗,头点得像捣蒜,连大气都不敢喘,半句话也不敢多问。小燕子挎起药箱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别说我来过。”
她快步穿过月亮门,沿着来时的路往角门走。远远地便看见角门边那盏灯笼还亮着——福晋竟然还在那里。她站在角门旁,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搭在门闩上,像是在等她出来。
小燕子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晋没有多问。她只是伸手替小燕子将药箱的背带扶正,又拢了拢她身上那件旧棉袄的领口,然后拉开角门,将灯笼递到她手里。
“路上黑,提着走。”福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回去吧,夜深了。后门我给你留着——往后要来,走正门。”
小燕子接过灯笼,手指碰到了福晋的手背。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将那句堵在喉咙口发烫的“额娘”硬生生咽回心底,只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回应:“……欸。”
她提着灯笼走出了角门。身后传来门闩轻轻落下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一声叹息,落在这冷月无声的深夜里。
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灯笼的光晕在她脚边悠悠晃荡,将青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明明白白,连缝隙里积着的细碎尘土都看得真切。她快步走回忠勇公府,后门果然还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上,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那颗悬在嗓子眼揪得发紧的心终于落回了温热的胸腔。可那心跳依旧又快又乱,仿佛刚跑完一整条长安街,明明停在了原地,却还在胸膛里咚咚咚地擂着。
她吹灭福晋给的灯笼,搁在门边石墩上,旋即推开房门入内,把药箱置于桌上。那本被她折了角的《伤寒论》还摊在桌上,月光正好落在那一页。她坐在床沿上,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她不许自己哭——不许。可掌心底下湿了一片,怎么按都按不住。
窗外,后花园那丛枯了半截的秋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几片新叶,在夜风里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