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站在书房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格将女儿在影壁前踱步的身影尽收眼底。他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目光。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缘分,当父亲的只需护着女儿不受欺负,至于其他的——让她自己选。他重新拿起案头的公文,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萧剑从会宾楼折返时,雨势愈发凶猛,豆大的雨珠砸得地面噼啪作响。他撑着伞在槐树胡同的雨幕里穿行,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口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尔泰——浑身湿透,袍子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线条。他的头发被雨水浇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腰上那枚银锁却被他用手心捂着。
萧剑脚步一滞,随即大步上前将伞撑到尔泰头顶。
“福尔泰,你疯了?这么大的雨!”
尔泰转过头来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却是清亮的。他将怀里的油纸包往石阶上挪了挪——那是他方才用身子挡着才没让雨淋湿的月饼。“今日中秋。她小时候说月饼里没有蛋黄算什么月饼。这是御膳房的莲蓉双黄。劳烦萧兄——替我拿进去。”
萧剑垂眸望着那被他小心拢在怀里、半点未湿的油纸包,又瞥了眼尔泰那张被雨水浸得惨白的脸,喉间动了动,终究沉默了片刻。他将伞柄塞进尔泰手里,转身大步跨进府门。
院子里,小燕子还站在影壁旁。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是萧剑,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了一瞬——没有别人,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只是握伞柄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萧剑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语气难得的正经,“说是御膳房的莲蓉双黄。他说你小时候说过——月饼里没有蛋黄算什么月饼。”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只被护得干干净净的油纸包,又抬眼望了望门外。雨幕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府外的青石板路都隐没在了水雾里。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他还在外面?”
萧剑点了点头。
小燕子将手里的伞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萧剑站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你告诉他——月饼我收了。让他回去。就说我说的。”
萧剑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将伞搁在石桌旁,转身又出了府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尔泰还孤零零地站在石阶旁,肩头落满雨珠,嘴唇已经冻得泛着青白。他接过萧剑递回来的伞却没有撑开,只是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想透过门板看见什么。
“她说的?”
“她说的。”
尔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这么多天以来他脸上最真实的一个表情。他将月饼放在门槛边最干爽的地方,然后弯腰将石阶旁那碟搁了好几日的桂花糕端起来——那是他亲手蒸的,她掰过一块,没掰下来。他低头盯着碗沿上那道干透了的浅淡指印,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掏出帕子仔细把碗沿擦干净,转身大步扎进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