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迟来的关注

起初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他下朝回府,经过西院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瞥一眼那扇半开的院门。有时看见她蹲在西墙下侍弄那几株不知名的花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有时看见她坐在石桌前翻医书,旁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碗沿的茶沫被风吹得微微荡漾。她从不抬头看他,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在意。

后来便不只是路过。他开始在请安时偷偷观察她。每日晨起向福伦福晋请安时,她总是先到一步,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福晋问她府里的事,她答得简洁利落——厨房采买、丫鬟月银、端午余账,每一项都条理分明。有一回福晋问起本月开销,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开念了几笔,数字精准到一文钱都不差。福晋听了连连点头,福伦也难得地捋须露出赞许之色。尔泰坐在她斜对面,忽然想起从前在宫里,她连自己的月例银子都数不清,被紫薇笑话说“只会花钱不会记账”。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娇憨女子,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将一府账目算得比管事嬷嬷还明白,他却生生错过了这中间所有的蜕变过程。

这日午后,他从兵部散值回府得早,经过后花园时,听见廊下两个丫鬟正凑着头说悄悄话。一个说“二少夫人开的那个药方真管用,我娘吃了三剂就不咳了”,另一个说“你去求她,她又不会不给你看,二少夫人对下人最和气了”。他脚步一顿,那两个丫鬟看见他慌忙住了嘴行礼,他点了点头走过去,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意。阖府上下,从管事嬷嬷到粗使丫头,人人都得过她的好处、念着她的好。唯独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了医,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了方。

回到书房,四喜来报说二少夫人今日又去了会宾楼。尔泰立在窗前远远地望了一眼西院的方向,没有说话。四喜以为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退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

“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

四喜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二爷问的是二少夫人,斟酌着答道:“回二爷,二少夫人好像不怎么挑嘴。不过明月姐姐说过,二少夫人喜欢御膳房的藕粉桂花糖糕。从前在宫里时紫薇格格常给她带,如今大少夫人也隔三差五从东院送一碟来。”

藕粉桂花糖糕。尔泰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对四喜道:“明日让厨房备一碟送到西院去。”

四喜应了声正要走,尔泰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吩咐的。”

四喜看了他一眼,低头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心里直犯嘀咕——二爷从前连西院的门都不看一眼,如今倒偷偷惦记上人家的口味了。

第二天一早,那碟藕粉桂花糖糕便摆在了西院的石桌上。明月端上来时特意说了一句“厨房新做的,说是给二少夫人尝尝”,小燕子正低头翻诊录,闻言只“嗯”了一声,拿起来咬了一口便搁下了。那碟糖糕在桌上搁了一整个上午,她再没碰过。不是不好吃——她压根没心思留意它好不好吃。她的心思早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会宾楼的账目、萧剑的落脚之处、柳红新雇的厨子靠得住与否,哪一样不比一碟糖糕要紧?

傍晚时分,她正在廊下翻晒药材,门房忽然传报说萧大侠来了。小燕子手中的药匾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搁回架子上。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经过回廊时恰好迎面撞上从书房出来的尔泰。

“萧大侠?”尔泰显然也听见了门房的通报,眉头微微皱起,“那个住会宾楼的客人?他来找谁?”

“找我。”小燕子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他在前厅等我。”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袖口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尔泰闻见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草药的清苦味道。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股药香里藏着另一个世界,而他连那个世界的入口都还没找到。

前厅里,萧剑正站在一幅山水画前负手观赏,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小燕子一进门他便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欢喜,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小燕子,你上回说会宾楼后院那间厢房潮气大、墙皮掉灰,我今日闲着,帮你重新粉刷了一遍。你看看去。”

小燕子也笑了,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角,自然的、舒展的、毫无保留的。比在面对福府任何人时都要放松十倍。她跟萧剑说话的语调也不同了——高了些,快了些,偶尔还带出几分久违的骄纵:“哥,谁让你干这些粗活了?你手是拿剑的,不是拿灰刀的。”

“你开的店,我不帮你收拾谁帮你收拾?”萧剑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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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前厅外面的廊柱旁。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柱子后面,隔着半敞的雕花木窗看见了这一幕——她仰着头对那个男人笑,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他搜遍脑海里的每一段记忆,才惊觉她嫁进福府后,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般毫无芥蒂的笑颜。而那和离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端端正正、不哭不闹写下来的。他一直以为她是认命了,是心平气和了,是“想通了”。

原来不是想通了。满不在乎了。

萧剑走后,小燕子回西院继续翻晒她的药材。尔泰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来一直站在一道门外。他原以为门内空无一物,如今门开了一条细缝,才窥见里面早已繁花似锦——只是那些姹紫嫣红,没有一朵为他盛放。

那天深夜,小燕子照例在灯下写诊录。写到今日萧剑来帮忙刷墙的事时,笔迹明显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她写——“他把我房里那面掉灰的墙刷好了。从前小时候在边疆,他的衣裳都是我来补,如今倒反过来了。”写到此处她停了停笔,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暖色。铜镜的边沿插着一张叠成细条的旧纸条,是紫薇很久以前写的,只露着最后小半句——“要好好的”。她把那张旧纸条轻轻往里推了推,合上诊录,吹灭烛火,很快便沉沉睡去。

而书房里的尔泰,今夜又没有按时熄灯。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兵部公文,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窗台上那片枯萎的海棠叶子早就被风吹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碟从西院端回来的糖糕。他只咬了一口,余下的便全凉透了,白腻的糖霜凝在素白的碟底。他凝望着碟子里那盘早已凉透的糖糕,忽然忆起四喜今日问他的那句话——“二爷,您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纸和离书还压在枕头底下,每夜翻身时,都能听见纸张在枕下窸窣作响。而那个写出这封信的人,此刻正安睡在西院里,翻了个身,梦见小时候在草地上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