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姑娘。”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晴儿拱了拱手。
“萧大侠。”晴儿微微一笑,朝他福了一礼,动作从容,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你怎的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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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甫至京城,见这店堂洁净雅致,便在此住下了。”萧剑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晴儿身边那个人,“这位是……”
“福府的二少夫人,也是我的好姐妹,小燕子。”晴儿侧身介绍道。
小燕子朝萧剑福了一礼,道了声“萧大侠”。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不起眼的旧衣裳,发髻上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模样平平无奇,竟与这店里的伙计别无二致。
可萧剑望着她的脸,却微微皱起了眉。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姑娘的眉眼,明明是从未见过的,可那眼神里有一种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他见过太多的人,走遍了大半个中原,见过江南水乡的温婉,也见过塞北大漠的豪放,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像一池被冰封了太久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晴儿正与萧剑说着话,问他在京城待多久、要去哪里,语气温婉有礼,萧剑一一答着。小燕子却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的桌边,假意收拾起碗筷来。她弯腰去够桌角那只空碗时,忽然装作脚下一滑,手肘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萧剑右肩后方。
“哎呀!”她惊叫一声,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溅出来的残茶。
萧剑转过身来扶住她,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小燕子连声说着“对不住”,拿抹布在他肩头擦拭。她的指尖隔着那层旧布,触到了一道凸起的疤痕。很长的一道旧伤疤,从肩胛骨斜斜划向脊柱,愈合得不算平整,摸上去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小燕子的手忽然停了。
“对不住。”她直起身来,声音平静如常,“我去给您重新沏壶茶。”说完便端着茶壶快步走向后厨。
一进后厨,她便将茶壶“当”地往灶台上一搁,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去,蹲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像被狂风撼动的树枝般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压抑着细碎的呜咽,却没有发出一点能让人听见的声音。窗外是六月毒烈的艳阳天,院里那口老井边的青苔被晒得褪尽了绿意,泛着灰白,边缘卷得发脆。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边疆的草地,一个小姑娘追着一个少年跑,少年嫌她跑得慢,把她扛在肩头大步往前走。小姑娘揪着他的耳朵喊“哥你慢点”,他哈哈大笑说“慢了就追不上阿玛的马了”。她又想起那年春天,她非要爬上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去掏鸟窝,一脚踩空了枝桠,整个人从半空中栽下来。是哥冲过来接住她,落地时脚下被石头一绊,身子一歪,右肩重重地撞在旁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他疼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右肩当场就脱了臼,后背被石头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灰布衫子,在后背晕开一大片触目的暗色。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着喊“哥我再也不爬了”,他咬着牙把肩膀顶在树干上硬生生接回去,回过头来还冲她笑:“哭什么,哥没事。”
柳红正在后厨案板前切菜,眼角余光瞥见她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发抖,心头猛地一跳,忙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快步过来扶她:“小燕子?你怎么了?”
小燕子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像烧了两团火。
“柳红,”她握住柳红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肩上有道疤。那年我爬树摔下来,他为了接住我,被石头划的。那道疤我见过很多回,错不了。”
柳红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他姓萧。他叫萧剑。他腰间那支箫上的平安结是我编的。”小燕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我哥没死。我哥就在楼上。”
小燕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啦”泼在脸上,又抓起搭在灶边的围裙胡乱擦了擦脸。随后她稳了稳心神,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双手端着慢慢往楼上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握着茶壶柄的指节却稳得发白。
雅间里,晴儿和萧剑正说着法华寺的梅花,见她进来,晴儿笑道:“小燕子,萧大侠方才说他会吹箫,改日让他给咱们吹一曲。”
“那敢情好。”小燕子低低应了一声,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始终垂着不看萧剑,指尖微顿着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萧剑端起茶杯,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福二少夫人,恕我冒昧——你可曾去过凉州?”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可目光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