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姐妹夜话

“不怨了。”

“真的?”

“真的。”小燕子转过脸来看着紫薇,目光坦荡而清亮,“以前怨过。怨老佛爷,怨皇后,怨皇阿玛——最怨的是尔泰。怨他不记得我,怨他新婚夜说那些话,怨他在我面前扶着另一个人的肩头,怨他把银锁还给我,连句解释都没有。”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后来不怨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他了。是因为我发现,老是去怨一个人,太累了。怨来怨去,终究填不饱肚子,也暖不了心。”

她顿了顿,伸手端起桌上的凉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如今每天一睁眼,就有算不完的账目、看不完的病人、浇不完的花草。格桑花昨天又结了三个新苞,厨房的张婶说咸肉粽能再改良改良,孙婆婆的咳疾换了新方子好转了——这些事,哪一件都比怨人有意思。”

紫薇望着她,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笑。那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她骄傲的笑。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紫薇又问,“总不能一辈子给人看病、看账本。”

小燕子靠在椅背上重新仰头望天,想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一弯:“紫薇,说实话——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棵缠在大树上的藤,得靠着你、靠着永琪、靠着皇阿玛,后来嫁了人,又去靠尔泰——可终究是靠不住。那阵子只觉得天塌下来了,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什么都做不成。”小燕子的声音平平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明白的道理,“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有了自己能扎根的事做。府里的下人、宫里的宫人,还有巷子里的街坊四邻,他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福二少夫人,而是因为我能帮他们把病治好。这种感觉——”她偏过头看着紫薇,眼角弯弯,“比被人捧在手心里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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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小燕子的手背上。那只手依旧是凉的,骨节分明,中指的薄茧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

“可你想过没有,”紫薇的声音柔和而认真,“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你不必非得什么都自己扛。”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紫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沉默了一息。然后反手握住紫薇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是在拒绝什么,也不是在等什么。”她抬起眼来看着紫薇,“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起来。从前总觉得幸福是别人攥在手里的糖,得等着别人递过来,现在才明白,幸福是自己种出来的果。我自己就可以让自己过得好——有诊室的病人盼着我,有院角的花等着我浇,有大杂院的孩子们盼着我带他们放风筝,我不缺什么了。若将来真有人愿意陪我走,那自然是锦上添花;若没有,这日子也不差。”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既没有赌气也没有自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紫薇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去年中秋家宴上说的那句“将来说不定我也能有个自己的院子”——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底还有茫然的向往,如今她说“日子不差”时,眼底是从容的了然。

从“将来”到“现在”,从希冀到笃定,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春夏秋冬,隔了账册上的字字行行、医书里的页页注解,隔了银针捻过的晨昏、算盘拨响的日夜,还有格桑花从抽芽到绽苞的全部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