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妙手仁心(下)

“我听见了。”如烟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是柔的,可捻着银簪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簪尾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印痕。她将目光从西院的方向收回来,垂下眼帘望着那支在掌心里越攥越紧的银簪,仿佛那簪子就是这几个月来她从指缝间一点点滑走的东西。

“这还不到一年,”她轻声说,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暗流,“她就什么都有了。”

福府西院的灯一直亮到亥时末。小燕子并不知道各院里此刻正发生着什么。她正伏在案前,将今日整理出来的脉案分门别类地誊抄在医书的空白页上。从急惊风到胃脘痛,从冻疮到寒咳,每一个病例都附了简注,写的是自己的心得——哪味药剂量大了些,哪味药火候需再小些。字迹较之从前工整了许多,横平竖直,每一笔力道都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明月进来添茶时,她已经抄完了最后一条,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格格,您今儿瞧了七位病人呢。”明月将热茶递给她,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从早上到这会儿,除了用膳就没歇过。”

“七个。”小燕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低头喝了一口茶。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天的疲乏渐渐揉散了几分。她将茶盏搁在桌上,翻到医书最后那页空白纸,在最后一栏里添了一笔——“第七个,御膳房小郭,久咳不愈,方用川贝枇杷膏加减。嘱其忌生冷、忌烟熏。”

写完后她合上医书,将笔洗净残墨,拭干了搁在笔山上。窗外夜色深浓,紫竹院的灯也还亮着——紫薇大约又在陪尔康批公文。而书房那边的灯却早早灭了。她看着那边黑沉沉的屋角,心里没有难过,也不觉孤寂,只是平平静静地想:今日做了该做的事,看了该看的病人,没有白过。

她将医书放回枕边,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听见院墙脚下有极细微的窸窣声——许是野猫,许是春风。她翻了个身,将手搁在枕上。那只长了薄茧的手,今天为福晋送去了止咳的方子,为七个素昧平生的人分担了病痛。她想,就算一辈子都没有人来牵这只手,它也做了远比被人牵更重要的事。

值房里,明月正在灯下缝补格格今天蹲得太久磨破的护膝。彩霞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说格格这么个医法,图什么?那些人连诊金都付不起。”

明月咬断线头,指尖捻着补好的护膝翻来覆去打量着针脚:“图个心安吧。你没觉出格格近来睡得踏实多了?从前她躺下总要辗转反侧大半个时辰,如今头刚挨上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彩霞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月没再多言,将护膝仔细叠齐放进柜子,又弯腰从柜底深处翻出那件大红嫁衣。嫁衣已经锁在箱子里很久了,上面压着樟木屑和账册,只有到了换季的时候才翻出来晾一晾。明月把嫁衣抖开,金线凤凰在烛火下依旧鲜亮如初。她拿软布将嫁衣上的浮灰轻轻拭去,又原样叠好放回箱底。嫁衣不会再穿了,可这屋里的人却比穿嫁衣的时候有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