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府正堂里摆了三张大圆桌,福伦福晋居中而坐,尔康紫薇在左,尔泰小燕子在右。柳如烟也在席上,坐在福晋身边的义女位上,身着一袭水碧色新裳,较之往日更添素净,自始至终敛声屏气,安静得如同庭前的幽兰。大表哥沈睿和客居的卫明也各得了席位,正与尔康说着吏部和兵部的琐事。
席间觥筹交错,丫鬟们捧着热菜往来穿梭,步履轻盈如织。小燕子坐在尔泰的右侧,替他斟了一巡酒,又帮福晋布了两箸菜,动作娴熟自然,恍若做了十数年一般。尔泰偶尔瞥她一眼,见她不是在给福晋递汤匙,就是在替紫薇拦着那道快转到他面前的红烧肘子——紫薇嫌油腻,她替她挡了。
“二少夫人如今真是有模有样了。”紫薇在桌子对面悄声打趣她。
小燕子端着酒杯挡住半张脸,从杯沿上露出一个笑:“大少夫人教的。”
她的语气轻松而得体,在席间能跟福伦聊几句年景,和卫明也能客套两句科场文章,转身又能替尔泰挡掉大表哥沈睿劝酒时那几句过火的俏皮话。尔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替他挡酒时连理由都给好了:“二爷明日还要去宫中朝贺,不宜过量,大表哥我替他喝这一杯。”说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便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连个道谢的停顿都没有。
散席时已近亥时,阖府上下俱领了赏钱,人人脸上皆是喜笑颜开。小燕子将事先备好的红包亲手分发给各房丫鬟婆子,红包按等级分了几档,既体面又不失分寸,连柳如烟身边的春兰领了赏钱后都愣了一瞬。
“二少夫人,”春兰福了一礼,低声问,“奴婢昨儿打破的那只茶盏,您没说罚——”
“大过年的,不提这些。”小燕子将红包搁在她手里,语气随和却不亲近,“破了换新的便是。”
春兰捧着红包退下去时,走了几步又回头,正撞见正院门口悬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悠悠地晃。福晋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面,转头与身旁的陪嫁嬷嬷相视一笑,轻声道:“这府里今年可算有了些样子。”
回到西院已是深夜。小燕子坐于妆台前,取下发间银簪,轻轻置入妆屉之中。彩霞在身后替她解散了发髻,明月的热茶刚刚递到手里,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落。她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今晚上跪拜时膝盖贴着冰凉石板的触感。足足半个时辰的祭礼,她竟半分差错未出,待到返程路上,才觉双膝酸疼难耐,却硬是连揉都没揉一下。
她望着搭在桌沿的右手——中指上那枚握笔磨出的薄茧,无名指上那枚成婚时所戴的赤金指环,指尖沾着一星胭脂,竟不知是何时蹭上的。
“格格,您今晚可累坏了吧?”明月端来烫脚的热水。
“还好。”小燕子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疲惫,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快,“紫薇那本册子真管用。”
她褪下绣鞋,把双脚缓缓泡进温热的水里,而后仰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窗外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远处紫竹院隐约飘来紫薇和尔康的笑声。她听着那笑声,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没有用什么标准弧度。
“彩霞,”小燕子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今天穿的旗装,领口是不是有点紧?”
“不紧呀,”彩霞凑近了端详,“刚刚好。”
“那就好。”小燕子闭上眼,心里却暗自思忖——从前穿什么衣裳都觉着勒得慌,如今竟连领口也渐渐习惯了。
正月初一,入宫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