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华寺回宫后,晴儿便悄悄变了。这份变化并非一目了然——她依旧每日卯时准时起身,服侍老佛爷梳洗用膳、念经礼佛,语声依旧温软,笑意依旧静雅妥帖。可这份异样最先被桂嬷嬷察觉:晴格格近来常常失神。有一回老佛爷唤她递茶,她迟了三息才回过神来;另一回替老佛爷抄经,竟将“菩提本无树”的“树”字写成了“剑”字,亏得她及时察觉,不动声色地抽走那页纸重抄了一遍。
夜里值夜的小宫女私下里也嘀咕,说晴格格这几晚睡得不安稳,有一回竟半夜起身推开窗,对着慈宁宫外那株老梅怔怔望了许久。
这些话自然没有传进老佛爷耳朵里。可紫薇却从晴儿的一纸短笺中看出了端倪。那封信写得极短,不过是寻常问候,却在末尾不着痕迹地提了一句——“法华寺的梅花怕是谢了,那日的风倒还记着。”紫薇将信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封里,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腊月十五,老佛爷又去法华寺还愿。这一回晴儿随行,紫薇和小燕子也一道来了。晴儿这一回没有像往常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老佛爷身边,而是趁着老佛爷午歇时,向桂嬷嬷告了半个时辰的假,说“去后山看看梅花”。桂嬷嬷本要遣个小宫女跟着,晴儿却摇头说不用,只带了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便出了门。
她循着上回走过的碎石小径往后山行去,脚步徐缓从容。待走到梅林深处那片石坪附近时,却忽然放慢了速度,在距石坪还有数十步远的一株老松下停住,低头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袖口。理罢袖口整衣襟,整完衣襟又抚了抚鬓边银簪,似在确认着什么。
就在她低头整理衣襟的当口,箫声起了。
不是风,是箫。那箫声从崖边传来,曲调古朴苍凉,像是在诉说一个极远极远的故事。晴儿循声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落梅上。
石坪上,那个灰蓝色布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崖边吹箫。他今日没有舞剑,只是安静地站着,箫声自他唇间缓缓流出,与山风缠绵交织,悠悠荡荡飘向远山。他吹的是《梅花三弄》——这个曲子她从前在宫里听过,是琴曲,教坊司的乐师弹得精妙入微,却没有一个人能吹出这种味道。这箫声里有风霜,有远路,有一种不属于这座皇城的辽阔。
箫声停了。
那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天光比他上回舞剑时亮堂得多,他也看清了她的面容——不是那种娇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被书香和岁月浸润出来的温润,眉眼间藏着聪慧,唇角却挂着谦和。她站在梅林边,青色的斗篷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衬得人像一竿青竹。
“是你。”他收了箫,朝她拱手一礼,唇边浮起那个熟悉的、似有若无的笑意,“慈宁宫的姑娘。”
“我叫晴儿。”晴儿朝他福了一礼,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晴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在这山里念出来,像是晴天该有的样子。”他顿了顿,自报家门,“在下萧剑。一箫一剑走江湖,名字倒也好记。”
“萧剑。”晴儿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支竹箫上。那箫尾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打着平安结,像是有些年头了。
“上回听姑娘问师承,倒让我想起一件事。”萧剑将箫在指间转了个圈,笑得坦荡,“我这家传剑法传了几代,祖上也曾有过功名,到了我这一辈便只剩一把剑、一管箫,天南地北地漂泊。姑娘不会嫌弃吧?”
晴儿摇了摇头,在他的随性面前反而放松了些:“功名乃身外之物,剑却藏着本心。萧大侠的剑,是世间难得的自在风骨。”
萧剑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不少宗室贵女,要么拘谨得不敢抬眼,要么傲慢得目中无人。眼前这位姑娘却不同——她端庄,却不刻板;温婉,却有见识。
“晴姑娘也懂剑?”萧剑问。
“不懂。”晴儿坦然摇头,“只觉得好看。不是花架子的好看,是从容的好看。别人的剑我见过,是练出来的;你的剑,像是长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