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喧闹的活气——紫薇和尔康都不是爱闹的人。尔康白日去兵部当值,傍晚回来,紫薇总在廊下迎他。两个人见面时并不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相视一笑,尔康将披风解下来递给春桃,紫薇便稳稳当当递上一杯温热的茶。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进书房,一个批公文,一个看诗集,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偶尔低声说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那种安静是暖的,是两个人即便不说话也自在的安宁。
小燕子头一回撞见这一幕,是在紫薇婚后第五天。
她稳稳当当捧着一摞新核过的账册去紫竹院找紫薇,想说府里冬衣采买的事。走到紫竹院月亮门前,脚步骤然顿住了——尔康正坐在廊下擦剑,紫薇坐在他身后稍高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偶尔垂下眼睑看尔康一眼。两个人没说话,风把竹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尔康胳膊上搁着擦了一半的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紫薇一眼。紫薇便笑了,从袖子里抽出手帕前倾身子替他擦额角。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
小燕子在月亮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绕了回去。明月跟在后面不解地问“格格怎么不进去”,小燕子说“不急的事,晚些再说”。
她走回正院的路上,经过后花园那片秋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却有几朵边缘已经焦黄卷曲,像是被霜打过。她垂眸瞥了一眼,脚步未作半分停留。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谁也不敢开口。
而此刻的紫竹院,紫薇恰好抬起头来,望见月亮门外一片一闪而过的绯色衣角,认出了小燕子。她心头微微一紧,却也明白此刻追上去反倒不妥——有些事,只能当作未曾瞧见。
过了两天,紫薇主动来正院找她。她带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糯米藕,进门便看见小燕子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府里冬衣分配的册子。福晋已将内院庶务交予她大半,从四季裁衣到节庆宴饮,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紫薇在她对面坐下,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我跟额娘学做的。”
小燕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语气随意得近乎无心:“尔康对你真好。”
紫薇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小燕子却已经放下了筷子,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字道:“冬衣的料子我看好了,西街张记的厚缎比东街便宜两成,质量也不差。给你和尔康各做了两身,你的那件加了狐裘里子,天冷了好穿。”
紫薇低头看向她指的那一行,墨迹新鲜,字还是歪歪的——小燕子练了这许久的字,依然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紫薇只觉眼眶一热,忙借着看册子的由头低垂下了脸。
“你总替我想着,你自己呢?”紫薇说,“你今年还穿去年的旧棉袄?”
“旧棉袄暖和。”小燕子便轻巧地将话题岔开,“对了,尔泰那边的冬衣我也一并置办了,按二爷从前的尺寸做的。你若在府里碰见他,替我问问合不合身。”
紫薇抬起头,望着小燕子平静的脸,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却不是质问,反而很轻很柔:“你每天替他做衣裳、置冬衣、安排书房里的炭火,可你连‘合不合身’都要托我去问?”
小燕子顿了一下,随即将紫薇的手轻轻反握住,语气里平平静静,无半分波澜:“他不太来正院,我也没机会问。这样方便。”
紫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桂花糯米藕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压着几分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情绪:“你多吃些。”
十月下旬,福府来了两位远客。一位是福伦远房表姐的儿子,姓卫,单名一个“明”字,家中排行第四,府里人都叫他卫四爷。他此番进京是为来年春闱做准备,福伦念旧,让他在府中暂住读书。另一位则是福家旁支的大表哥沈睿,年纪与尔康相仿,在吏部候缺已有一段时日,福伦让他暂居客房,帮着处理些文书往来。福晋将卫明安置在南跨院最靠西的一间僻静小院,又拨了个小厮伺候笔墨。卫明为人腼腆,来了几日除了请安便不大出院门,倒是大表哥沈睿在府里往来勤快些,偶尔也替福晋跑跑腿。
这日午后,卫明来西院向小燕子道谢——前几日小燕子让人给他院里多添了两筐炭,又送了一套新被褥。他立在院门口,脸颊涨得绯红,双手局促地拱着,连声道谢,紧张得话音都打了颤。小燕子立在廊下,隔着几步远便抬手虚扶了扶,口中说着不必多礼,语气随和却带着疏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说着话,尔泰从书房那边过来了。他远远瞥见正院门口立着个年轻男子,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待走近看清是卫家表弟,眉头才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他朝卫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燕子,张了张嘴,问了一句:“炭火可还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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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小燕子答得简洁。
“若不够,跟我说一声。”
“好。”
就这么三句对话,尔泰便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卫明还在那里,小燕子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件藕色旧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衬得她整个人淡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尔泰收回目光,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紫薇将这桩事看在眼里。傍晚时分,她邀小燕子去紫竹院用晚膳。尔康恰好不在,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紫薇替她盛了一碗汤,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忽然垂眸轻声问了一句:“你跟尔泰,如今怎样?”
小燕子喝汤的手没停,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语气淡得像温水:“老样子。他在书房,我在东厢房。府里的事我会跟他通气,他不同我商量的时候我就自己做主。”
“他最近来看过你没有?”
“他忙。”小燕子放下汤碗,抬起眼来看着紫薇,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紫薇,你不用替我操这个心。尔康对你再好,那也是你们的事。我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紫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小燕子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紫薇身边,拿起桌上的诗集翻了翻,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