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

晴儿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各捧着一只雕漆托盘。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旗装，发间簪着老佛爷赏的碧玺珠花，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她走到紫薇面前，目光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从华贵的凤冠到绣满繁花的嫁衣，再到缀着珠饰的绣鞋，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看，比画中凌波而来的仙女还要好看几分。”

紫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嗔道：“你怎么也跟着小燕子起哄。”

“我可不是起哄。”晴儿示意宫女将托盘呈上来，“这是老佛爷赏你的添妆礼——一对赤金镶珠如意簪，一匣南海珍珠，还有这柄玉如意，是老佛爷当年从科尔沁带回来的，说是她额娘给她的陪嫁。老佛爷说了，紫薇是咱们宫里的格格，嫁妆不能寒酸，这是她老人家的一份心意。”

小主，

紫薇起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福了一福，眼眶已然泛红。

晴儿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而精巧。她把荷包塞进紫薇手里，语声放得柔婉轻细：“这个是我自己做的。里头装了一枚平安扣，我请了华清寺的大师开过光的。紫薇姐姐，你往后……”她说到一半，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忙别过脸去，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紫薇拉住她的手，两人默然相对片刻，晴儿深吸一口气，重新笑起来：“大喜的日子，我可不兴掉眼泪。老佛爷让我带句话——往后你便是福家的媳妇了，但漱芳斋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替我叩谢老佛爷。”紫薇握紧她的手，语声微颤，“也谢谢你，晴儿。”

晴儿退开一步，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晴儿的眼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燕子，你今日也好看。”

小燕子朝她笑了笑，那笑里含着几分了然，几分感激。晴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她手臂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像一个默契的暗号，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吉时到——”

院门外传来司仪太监尖细的唱和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唢呐锣鼓震天动地。春桃和春枝搀扶着紫薇站起来，将大红盖头轻轻覆上。紫薇在盖头落下前最后看了小燕子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燕子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小燕子用力朝她点了点头，而后悄悄退到一旁，目光追着全福太太搀着紫薇的身影，看着那抹红一点点跨出漱芳斋的门槛。她兀自站在门内，望着那顶大红喜轿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缓缓抬起，朱红轿帘一落，彻底遮住了紫薇的身影。十六人抬的喜轿在仪仗的簇拥下出了宫门，一路鼓乐喧天，满街的百姓围着看热闹，纷纷议论这是哪位格格出嫁，排场这样大。

小燕子没有跟上去。她在漱芳斋的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无数日夜的屋子——窗下的美人榻依旧摆在原处，从前她总拉着紫薇挤在上面，絮絮叨叨说到夜半更深；墙角的紫檀架子上，那只紫薇舍不得扔的竹叶编小篮子，早已枯得发脆了。她走过去，将那篮子拿起来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去。

“格格，咱们该去福府那边了。”明月在一旁轻声提醒。

小燕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襟。那片刻的失神已经被她妥帖地收好了。

“走，”她说，“去给紫薇送嫁。”

福府那边早已张灯结彩，正门大开，猩红的毡子从门口一路铺进喜堂，两廊挂满了大红灯笼与彩绸，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着一朵喜庆的红绸花。京中有头有脸的宾客来了大半，傅恒、和珅、刘墉都送了厚礼，宫里的令妃娘娘遣人送来一对白玉如意，老佛爷赏了一架紫檀座双面绣百子千孙屏风，皇上更是一大早便让吴公公送来了御笔亲题的“天作之合”匾额。福伦率领阖府男丁在大门外迎客，福晋带着一众嬷嬷在内院招呼女眷，丫鬟们端茶递水穿梭不停，后厨的灶火烧得通红，整个福府里里外外热闹得如同开了锅，喜气顺着朱红的门楣往街面上飘。

小燕子从宫门直接到了福府，比迎亲的队伍早了一步。她进府后便直奔正堂帮福晋招呼女眷，席间穿梭往来，敬酒寒暄得体周全，脸上的笑意温温和和，半点不见往日跳脱模样。她与命妇们应酬时进退有度，与福家的亲戚们叙话时亲疏得当，连福晋的娘家嫂嫂都悄悄对福晋耳语：“这位福二少夫人，比从前在宫里时稳重多了。”

福晋点头，目光投向正在替她布菜的小燕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