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墙

中秋过后,福府里的日子愈发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声的安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厨房的炊烟一日三次准时升起,该有的动静一样不少。可明月总觉得,这座宅子像被扣在了一口透明的琉璃罩子里,所有的声响都被滤得淡了,丝丝缕缕的,全然传不到她家格格的耳朵里去。

小燕子依旧卯时起床,亥时熄灯。她的日程表精确到了刻——辰时理账,巳时请安,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学规矩,酉时核对当日开销。一天十二个时辰,被她用各色庶务填得没有一丝空隙。她的账册摞起来已经有半尺高了,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地记着福府半年来每一笔开销。福晋夸她“治家有方”,福伦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小燕子比管事还顶用”,连府里最难缠的孙嬷嬷都服了软,背地里跟人嘀咕“这位主儿不是花架子”。

可明月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账册,不过是她给自己砌的墙。

这天午后,小燕子独自坐在窗前核对中秋节的节礼单子。窗外秋风渐起,卷着庭院里那株海棠的叶子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她伸手将它拈起来搁在桌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双手,早已不是从前那双手了。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指尖布满细密的针眼,是做针线时被扎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上个月搬库房布料时被木箱毛边划的,她没吭一声,摸出帕子草草裹了裹,便又低头忙活起来。明月发现时血迹已经干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小燕子却只是笑了笑说“不疼”。

明月端着茶盘进来,将一杯新沏的龙井放在她手边。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抬头。明月站在旁边不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小燕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

“格格,”明月咬了咬下唇,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您心里头……就不难受吗?”

小燕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不是说二爷,”明月连忙摆手,“奴婢是说,您这样日复一日地——卯时起亥时歇,不是账本就是规矩,不是规矩就是针线——您就真的、真的不想出去走走?不想去大杂院看看孙婆婆?不想回漱芳斋跟紫薇格格说说话?”

窗外,又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小燕子望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想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次从大杂院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个院子,心里比去之前更凉。每次紫薇走了,我坐在这里听着她的马车声越来越远,得缓好一阵子。见一次,难过一次。”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无力地松开了。

“我后来就想明白了,”她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一个数字,“既然这样,不如不想。不想,就不盼;不盼,就不失望。”

“可是格格——”明月急了,“您这样跟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有什么两样?”

小燕子放下笔,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透彻。

“明月,”她一字一顿地说,“这福府,本来就是笼子。进宫是进笼子,嫁人还是进笼子。笼子换了一个,栏杆还是一样的。以前那个小燕子,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后来我想通了。不低头,也是关着;低头,也是关着。既然都是关着,为什么不选一个不疼的姿势?”

她说完这番话,重新提起笔,继续写她的账目。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细密,像是蚕在吐丝,一圈一圈地把自己缠紧。

明月站在原地望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腮帮子淌了满脸。她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格格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冷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不是豁达。那是一个人的心,被一刀一刀剜成了石头。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小燕子心头上的墙也一日厚过一日。她不再跟明月讨论尔泰的行踪——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不问。明月有时候会忍不住提一句“听说二爷今日在兵部加了俸”,她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语气与听到“今日厨房买了三斤猪肉”别无二致。

柳如烟依旧是隔三岔五便来串门。如今天凉了,她送的东西从冰镇莲子羹换成了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每回端来时都是笑盈盈的,嘴里说着“二少夫人辛苦”“二少夫人瘦了”,温柔得像冬日里的一捧暖炉。

小燕子照例收下,放到凉透,然后原样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