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
“让我看看。”他伸手去够那根红绳,动作直愣愣的,像在梦里。
“二爷!”明月失声惊呼。
“让开。”他拨开明月的手,指尖已捏住了那根红绳。小燕子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上廊柱,已是退无可退。手上的旧衣裳应声掉在地上。
红绳从她领口被扯了出来。银锁从衣裳底下滑脱,悬在月光里,晃了两晃。
那是一枚很小的银锁。小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是“平安”二字。年岁久了,花纹磨得很浅,边缘被磕出几个细小的凹痕。不值几个钱,不是宫里的手艺,也不是大家闺秀该戴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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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捏着那枚银锁,目光死死钉在上面,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未移。他的手滚烫,掌心已满是冷汗,将冰凉的银锁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锁……”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困惑和醉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的船,“这锁我见过。”
小燕子垂着眸没应声,后背紧紧抵着廊柱,那浸了夜露的凉意顺着衣料一点点渗进骨缝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顺着那根红绳传到锁上,一下一下,快得像被敲响的鼓。
“在哪里见过……”尔泰捧着那枚锁,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锁面上的梅花纹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扇打不开的门,“哪里……”
“小时候。”他猛地抬眼,眸子里翻涌着细碎的光,“我小时候——”
“二爷。”
一个柔得像水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柳如烟站在门槛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风帽半掩着青丝,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汤药还在冒着热气。夜风将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飘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即将被风吹走的梨花。
“二爷,”柳如烟款步踏入院中,目光似不经意地在尔泰与小燕子之间轻轻一掠,末了落定在尔泰攥着银锁的指节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柔的神色,“您怎么在这里?额娘让我给您送醒酒汤来,说您晚间在酒席上喝了不少。”
她像是没看见那枚银锁一样,将青瓷碗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起头,对尔泰微微一笑:“风深露重,二爷喝了汤早些回去歇着吧。”
“如烟,”尔泰松开了银锁,转向她,“这枚锁……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
“二爷,”柳如烟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委屈与不安,那是只有尔泰听得出来的语调,“您喝多了,记岔了。这银锁……大概是格格的旧物,如烟怎会见过?”
小燕子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柳如烟。从进来到现在,柳如烟没有正眼看过她,可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是冲着她来的。
尔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他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银锁,指尖的凉意顺着纹路漫开,又抬眼凝向柳如烟那张苍白而温婉的脸,目光在银锁与她的脸庞之间游移了一瞬,满是探究与迟疑。柳如烟轻轻咳嗽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身子微微一晃。
“你怎么出来了?”尔泰立刻松开了银锁,转身扶住柳如烟的肩膀,“夜里风凉,你身子不好,谁让你出来的?”
“额娘担心二爷……”柳如烟垂着眼帘,声音弱得像一缕烟,“如烟只是……”
“我送你回去。”他不容分说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往院门外带去。柳如烟顺从地靠在他身侧,脚步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走到院门口时,尔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燕子仍静立在廊柱旁,廊下的阴影在她身上投下浅淡的轮廓,那枚银锁垂在她胸前,被清冷的月光浸得泛着惨白的光。她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塞回衣领里。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尔泰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他像是想说什么,可柳如烟在他臂弯里轻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他低下头看着她。然后他转身,揽着如烟,走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栖云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