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是被窗外劈柴的声响惊醒的。他在西厢书房的硬榻上翻了个身,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灌满了粘腻的浆糊。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刺进来,像细针似的扎得他眼睛生疼。他伸手挡住光,指尖触到冰凉的竹枕,愣了一息,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红烛。盖头。合卺酒。隔着盖头,那个一身大红嫁衣的人静静地坐着等他,他挑起盖头时,明亮烛光里一张雪白的脸,凤冠沉重,步摇纹丝不动,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平静。他对她说了什么来着?
‘挂名夫妻’他心里抽了一下——不是悔,只是残存的清醒告诉他昨晚话说得太狠了些。
“二爷醒了?”小厮四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夫人遣人来问了两次了,说今早要拜见公婆,请您和……和二少夫人一道过去。”
尔泰撑着身子坐起身,只觉头颅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二少夫人呢?”他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回二爷,二少夫人卯时初就起了。明月说,二少夫人已经梳洗好了,在新房等着二爷一道去请安。”
昨夜他摔门而去,满室红烛终成残灰。他以为小燕子会哭,会恼,会让丫鬟来找他吵闹,会像那些老嬷嬷说的“新娘子受了委屈哭湿一条帕子”。甚至在心里攒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只等着应对她的哭闹。可她没有。
小燕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起了床,安安静静地梳洗,等着他一起去给他父母磕头。
尔泰沉默地洗了脸,换了衣裳。四喜要替他系腰带,他摆了摆手,自己草草扎上。
从西厢穿过后花园到正院新房。梨花已经谢尽了,青石板上铺着残瓣,踩上去无声无息。尔泰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凝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指尖微蜷,终究还是抬步往前走去。
新房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小燕子已经在正厅里候着了。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装,比昨日的嫁衣轻便了许多,梳了个规规矩矩的两把头,鬓边簪了一对赤金如意簪。脸上的脂粉匀得一丝不苟,将昨夜辗转未眠的青痕遮得一丝不露。
小燕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爷早。”小燕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朝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平淡得像在跟同僚打招呼。
尔泰僵在门槛上,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他原以为会看见一双红肿的眼睛,或者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神色是平静的,目光是疏淡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节性的弧度——不是讨好,不是怨怼,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生分。这种客气让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脸色来回应。
“……早。”尔泰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明月和彩霞站在小燕子身后,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可她们的主子没有哭过的痕迹。尔泰的目光在明月脸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小燕子身上。
“昨夜……”尔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昨晚那句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昨夜二爷喝多了。”小燕子替他说完了,语气很轻,像是在帮他解围,“酒醒了就好。该去给阿玛额娘请安了,别让长辈久等。”
她没有提“挂名夫妻”四个字。没有提柳如烟。没有提那块兰花玉佩。她只是转身唤了声“明月,把给阿玛额娘的礼盒拿好”,然后率先跨出了门槛。
尔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快走了两步跟上,与她并肩走在回廊里。她走路时目不斜视,脊背挺直,步摇纹丝不动——嬷嬷教的规矩,她学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大家闺秀都好。
可他才留意到,这步子稳得过分,竟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
她身上萦绕着一缕淡香,是檀香混着几丝苦凉的药草气息。他昨晚没留意到,现在才闻到。
“什么味道?”他脱口而出。
小燕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安神香。明月在我昨天穿的那件嫁衣里放了个安神香囊,大概是沾上了。二爷若是不喜欢,回头换一件。”
说这话时,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眼睑微微垂着,睫毛遮住了眼睛,脚下的步子一丝不乱。
尔泰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正堂里,福伦和福晋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了。福伦穿着家常的宝蓝色长袍,福晋则是一身绛紫色团纹旗装,面上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局促与紧张。尔康站在一旁,神色沉稳。
小燕子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福晋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不是在打量新进门的儿媳,而是在暗自观察这个众人眼中的“麻烦”会不会闹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