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她眼前滑落,带起一丝细微的风。烛光猛然涌进来,刺得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尔泰就站在她面前。他穿着大红喜袍,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中衣上隐约沾着酒渍。玉带歪了,帽子上簪的金花只剩下一朵,另一朵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他整个人被酒气笼罩着,眼神迷蒙而灼热,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灌醉了酒的困兽。
可小燕子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那双她小时候追在身后喊“福二哥”的眼睛。十年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只是此刻盛着的不是当年的温和,而是不甘、愤怒,以及某种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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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一颗石子贴着水面漂出去——没有停顿,没有停留,没有她期盼过的那一丝迟疑的熟悉。
小燕子只觉得心口像是坠了块浸了冷水的铅,直直往下沉了一寸。
尔泰转身把手里的喜秤往桌上一丢,又去摸茶壶,背对着她,语调是那种被酒精磨糙了的随意:“这盖头真多余。反正你也不想嫁,我也不想娶。”
小燕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收紧了一些,指节都泛起了淡淡的青白。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正好能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去。
“你倒是挺坐得住。”尔泰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端着茶杯晃了两晃,酒意把他的眼皮压得半阖不阖,“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了。你知道什么叫名义上的夫妻吗?”
小燕子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尔泰也没有等她的答案。他伸手探入怀中,摸了半天,掏出一枚玉佩搁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白玉佩。通体温润,雕着兰花,络子是柳绿色的。那络子打得极精巧,不是丫鬟的手艺。
“这是如烟送我的。”尔泰看着那块玉佩,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了,像是一块铁板里忽然露出一道极细的肉,“如烟,你知道吧?她在福家住了快十年了,是我……”
他话音忽然顿住,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要把涌到嘴边的情绪咽回去。“是我心里头的那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酒醉的混沌里使劲抓住了一个清晰的事实。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燕子,目光里终于有了焦点——但那焦点是抵触、是防备、是将她视为障碍的决绝。
“娶你是迫不得已。圣旨压下来,谁都顶不住。你也是被牵连的,我知道你委屈。所以我不为难你。”
尔泰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不像醉话,倒像是在复述一句背了许多遍的台词。
“从今晚起,我睡书房。”
尔泰猛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猩红却又满是疏离,一字一顿的话语,像极了判官冷冰冰的宣判。
“咱们做挂名夫妻。”
小燕子低垂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兰花,柳绿色络子。她忽然想起柳如烟那张芙蓉般姣好的脸,想起栖云轩那扇永远半掩的窗,想起明月说过的话——听说福二爷为了柳姑娘,差点跟福大人闹翻了。原来不是“听说”。
胸口的银锁隔着衣裳硌着皮肉,那股冷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她缓缓抬起手,隔着嫁衣按了按那个位置。
“挂名夫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该是这样。他忘了,我认了。他不想娶,我也嫁了。公公平平,两不相欠。”
尔泰看着她伸手按在胸口的动作,皱了皱眉:“你在听吗?”
“在听。”小燕子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尔泰愣了一下,那双被酒气氤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不是慌乱,只是纯粹的意外。他以为她会哭,以为她会争辩,以为她会说“我是格格,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将那块红盖头叠好,放在枕边,然后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翻过一只倒扣的茶盏,斟了一杯茶。茶水澄澈透亮,她的手指稳稳扶着壶盖,不见半分颤抖。她双手捧起茶盏,递到他面前,动作一丝不苟。
“二爷,喝了这杯茶。”
尔泰愣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