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跪在地上听见那些骈四俪六的字句，什么“还珠格格淑慎性成”，什么“福尔泰勤勉忠勇”，什么“天作之合”。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像是说另一个人的事。

她忽然想笑。淑慎性成？就在几天前，皇后还说她不守妇道、不知分寸。勤勉忠勇？福尔泰确实救了她，可现在这道圣旨，是把救命变成了绳索，套在两个人的脖子上。

“……择吉日大婚。钦此——”

吴公公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向小燕子：“还珠格格，接旨吧。”

小燕子跪在原地，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得像漏了拍的更鼓，沉得要坠进泥地里，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那声响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从四肢百骸丝丝缕缕漫上来的、浸骨的死寂。

“格格？”吴公公唤了一声，笑容有些僵硬。

紫薇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小燕子猛地回过神，指尖泛着白，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重逾千斤的明黄圣旨。黄绸入手，沉甸甸的，她指尖沾着的泥土在上面印出了淡淡的痕迹。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捧着圣旨，缓缓低下头去。

那姿态很恭顺，恭顺得不像小燕子。

紫薇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揪紧了。小燕子从来不这样。从前的她，哪怕对上老佛爷也要梗着脖子争几句。可现在，她不争了。

小主，

“恭喜格格。”吴公公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死一般的寂静中，紫薇听见小燕子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紫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太液池里的叶子，“皇阿玛……也不肯帮我了吗？”

紫薇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攥着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不许这么想，谁说没人帮你？皇阿玛一定有苦衷，一定有。你记不记得那天在慈宁宫，老佛爷说什么？朝堂上有人上了折子！不是皇阿玛不想护你，是有人逼他！”

小燕子静静地听完了，然后慢慢挣开了紫薇的手。

“我知道。我不怪皇阿玛。”小燕子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圣旨，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我谁也不怪。紫薇你说得对，在这宫里，不是你的错，却要你来担。”

小燕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枯了的花：“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紫薇凝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她心头发紧。小燕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那卷圣旨紧紧抱在怀里，轻得像抱着一团没有温度的云絮。那天在慈宁宫她还跪在地上喊“我不嫁”，可这才十几天，她已经不喊了。

“金锁，”紫薇压低声音，飞快地吩咐一旁的金锁，“你立刻去一趟慈宁宫，找晴儿。就说……就说小燕子接了圣旨了，让她看看能不能问到养心殿那边的消息。”

金锁点头，提起裙角便跑了出去。紫薇又转向明月：“去御膳房煮一壶浓浓的姜茶来，加红枣，快。”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相对而立。紫薇伸手想接过那圣旨，小燕子却下意识地往怀里收了一下。就那一下，紫薇的手僵在半空中。小燕子自己也愣了愣，抬起头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起。”小燕子低声道。

紫薇摇摇头，把手轻轻覆在小燕子冰凉的手背上。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紫薇的眼眶终于红了，声音却努力稳住，“小燕子，你听我说。皇上一定有苦衷。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你信不信我？”

小燕子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紫薇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那我们一起想办法。”